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座犹如战爭兵工厂般庞大的地下书房里。
    此刻只能听到两种声音。
    一种。
    是萧何那犹如破风箱一般,呼哧呼哧、粗重到了顶点、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的急促喘息声。
    另一种。
    则是咱们那位大明活阎王,正大张著嘴巴。
    吧唧吧唧。
    无比粗鲁、无比响亮地嚼著那个冷透了的肉包子的声音。
    萧何艰难地转过他那已经彻底僵硬的脖子。
    脖颈上的骨头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瞪著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光著膀子、披著熊皮大氅、浑身散发著远古猛兽般粗獷气息的男人。
    直到这一刻。
    这位辅佐高祖皇帝定鼎天下的千古第一相,终於彻底清醒过来了。
    他终於明白。
    自己这是被一股超越了苍天、超越了鬼神、伟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可抗力。
    给硬生生地从两千年前的病榻上。
    拉扯到了一个何等疯狂、何等野蛮、却又何等璀璨的浩瀚时代!
    “咕咚。”
    朱樉仰起脖子。
    把嘴里那最后一口硬邦邦的包子皮,连同著满嘴的肉馅,给狠狠地咽进了肚子里。
    因为咽得太急,甚至还噎了一下。
    他毫不在意地转过身。
    伸出那只比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胳膊。
    一把抓起旁边书案上放著的一把大號紫砂粗茶壶。
    也懒得拿杯子。
    直接把壶嘴塞进那犹如无底洞般的大嘴里。
    咕嚕嚕!
    一整壶冷透了的浓茶,被他犹如长鯨吸水一般,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呼——”
    “舒坦!”
    朱樉满足地打了一个混合著包子味和浓茶味的饱嗝。
    隨手將那把名贵的紫砂壶往桌子上一扔。
    砰!
    紧接著。
    他那只犹如蒲扇般大小、布满厚厚老茧的大手。
    带著一股子根本不需要刻意偽装的狂暴力量。
    毫无徵兆地!
    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那张黄花梨木的书案上!
    轰!
    这一巴掌的力道之大。
    震得整张坚硬的书案都在剧烈地颤抖。
    摆在书案边缘的一块用来镇纸的惊堂木,被这股巨力震得直接跳了起来。
    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啪嗒一声掉在了萧何的脚边。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嚇得萧何浑身猛地一哆嗦。
    “老头!”
    朱樉双手撑在书案上。
    那犹如小山一般雄壮的身躯,带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猛地向前倾斜。
    那双犹如铜铃般的虎目,死死地盯著萧何那张苍白的脸。
    声音犹如九天之上的闷雷,在地宫里轰然炸响!
    “俺刚才说了!”
    “俺不管你以前叫啥名!”
    “也不管你以前是给哪个皇帝老儿、哪个地主老財当帐房先生算帐的!”
    “到了俺大明,到了俺朱樉的手底下!”
    “俺就只认一条死理!”
    朱樉猛地抬起手,用那根犹如胡萝卜般粗细的手指。
    重重地指向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指著那条横跨了整个欧亚大陆的粗大红线!
    “俺的那些大明弟兄,俺手底下的那些杀才!”
    “他们只管在前面给俺拼命,给俺往死里砍那些不听话的异族蛮子!”
    “而俺要的那个叫做火车的铁皮大傢伙!”
    “就必须得在后面,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给俺拉粮食!给俺拉大炮!”
    “给俺把成千上万吨的精钢火器,送到俺那些弟兄的手里!”
    朱樉的眼珠子里,爆发出一股犹如实质般的狂热和贪婪。
    那是一种对於土地、对於粮食、对於绝对力量的最原始渴望。
    “你给俺睁大你那双老眼,清清楚楚地看好了!”
    “这块破布上画的那些红线。”
    “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
    “全他娘的归你管!”
    朱樉大步走到地图前,一巴掌拍在那片標註著无数高產农作物的庞大异域大陆上。
    粗獷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绝世霸道。
    “俺要你用这条铁链子!”
    “把全天下、把这世上所有能种庄稼的好地!”
    “全给俺死死地拴起来!”
    “全给俺拉到这金陵城来!”
    “俺要让大明的老百姓,顿顿都能吃上大白馒头就著红烧肉!”
    “谁要是敢拦著俺修这条路,俺就诛他的十族!”
    轰隆隆!
    朱樉的这番话。
    没有半个字的文言辞藻。
    没有半分歷代帝王最喜欢玩的权谋拉拢和帝王心术。
    更没有那种满口仁义道德、圣人教化的假惺惺。
    糙!
    简直糙到了顶点!
    就像是一个手里拎著带血砍刀的绝世悍匪。
    站在全天下面前,毫不掩饰地宣布自己要抢劫整个世界!
    这是最纯粹的、最不加掩饰的。
    极致的暴力掠夺!
    极致的基建扩张狂想!
    但是。
    偏偏就是这种极其蛮横、甚至连商量余地都没有的粗暴分配。
    却在这一瞬间。
    犹如一柄烧得通红的绝世重锤。
    狠狠地!
    死死地!
    砸中了萧何內心最深处、那被岁月尘封了两千年的、作为千古第一相的顶级行政欲望!
    萧何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一座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活火山。
    在这一刻,迎来了最恐怖、最猛烈的大爆发!
    他想起了两千年前的大汉王朝。
    高祖刘邦当年给了他什么?
    不过是一个经歷了秦末战乱、千疮百孔、连皇帝想找四匹毛色一样的马都找不出来的残破中原!
    他耗尽了一生的心血,呕心沥血,熬白了头髮。
    也不过是勉强让那片残破的土地恢復了一点元气。
    每一次往边关运送粮草,他都要心痛得滴血。
    因为那些民夫推著破旧的独轮车,在泥泞的土路上艰难跋涉。
    走到前线,十石粮食,在路上就要被吃掉、烂掉整整七成!
    可是现在呢?
    眼前这个自称“俺”、满嘴粗话的大明活阎王。
    给了他什么?
    他直接把一整个浩瀚无垠的地球!
    把那幅囊括了五洲四洋、无穷无尽矿產和粮食的世界版图!
    连同著那种名为“火车”、据说能够日行千里、一次运载万吨的跨时代钢铁巨兽的后勤大权!
    毫无保留地。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
    犹如砸垃圾一样,死死地砸在了他萧何的脸上!
    这算什么?
    这简直就是每一个对內政、对后勤有著变態般执著追求的行政狂人。
    做梦都不敢去想。
    连玉皇大帝都不敢这么赐予的。
    终极盛宴!
    嗡!
    萧何原本因为惊嚇和疲惫而有些佝僂的脊背。
    在这一刻。
    就像是被注入了某种钢铁浇筑的灵魂。
    瞬间!
    挺得笔直!
    犹如一桿足以捅破这苍穹的绝世长枪!
    他那张苍老、乾瘪、沾满了灰尘和泥土的脸上。
    所有关於未知的恐惧,所有关於被轻视的屈辱,所有文人的矜持。
    在这一瞬间,全部被一种犹如信徒朝圣般的狂热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