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二世转身:“所以,朕给陈峰的东西,他可能根本不稀罕。”
    提尔皮茨没有回答。
    威廉二世走回书桌前,坐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敲了几秒,停下来。
    “阿尔弗雷德,”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还是派你去吗?”
    提尔皮茨抬起头。
    “因为舍尔。”威廉二世说,“因为那两艘俾斯麦级。因为朕不能让舍尔死在大西洋上,不能让那两艘舰白白沉没。他们是德国海军的英雄,是德意志的骄傲。如果他们死了,朕怎么向民眾交代?怎么向歷史交代?”
    他顿了顿:“你去兰芳,不是为了说服陈峰参战。是为了求他,救救舍尔。”
    提尔皮茨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求他。
    这个词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话都沉重。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臣……”
    “朕知道。”威廉二世打断他,“朕知道这很难。朕知道你在海军奋斗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但这一次……”
    他站起来,走到提尔皮茨面前,看著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元帅。
    “阿尔弗雷德,朕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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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尔皮茨愣住了。
    五十八岁的皇帝,向六十八岁的老帅说“求你”。
    他低下头。
    “陛下,”他说,“臣遵命。”
    威廉二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回来。”
    提尔皮茨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向门口。
    当他走到门口时,威廉二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尔弗雷德。”
    他停住。
    “舍尔那封电报……”威廉二世的声音很轻,“你说,兰芳会回应吗?”
    提尔皮茨沉默了几秒。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如果兰芳想救舍尔,他们早就救了。他们不需要等舍尔发求援电报——他们有自己的情报网,他们知道舍尔在哪里。”
    他推开门,走进长廊昏暗的灯光里。
    威廉二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忽然想起腓特烈大帝的一句话:“假如我的军队相信我是不可战胜的,他们就会真的变得不可战胜。”
    现在,他的军队不可战胜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艘在大西洋上漂泊的战舰,是他最后的希望。
    2月22日傍晚,杰利科站在巨幅北大西洋海图前。
    他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从收到俾斯麦號最后的位置报告开始,他就这样站著,偶尔回身看一眼海图,偶尔问一声声吶室的报告,然后继续站著,像一尊嵌进窗户的雕塑。
    参谋长奥利弗·贝克准將站在三米外,不敢打扰。
    他知道杰利科在想什么。在想那两艘德国战舰现在在哪,在想復仇级舰队能不能追上它们,在想如果追上了会怎样——五艘二十一节的战列舰,对两艘可能还能跑二十五节的战列舰,追得上吗?
    追不上。
    参谋长知道这个答案,杰利科也知道。
    但首相不知道。或者说,首相不想知道。
    终於,杰利科转过身。
    “復仇级舰队出发了吗?”
    “是的,將军。今天上午八时,五艘全部出港。復仇號、决心號、拉米利斯號、皇家橡树號、君权號。分两路——三艘沿非洲西海岸南下,两艘沿南美东海岸搜索。”
    杰利科点了点头。
    “给他们的指令是什么?”
    “发现俾斯麦號后,保持距离,呼叫支援,不要贸然接战。”
    杰利科沉默了几秒。
    “他们会听吗?”
    参谋长愣了一下:“將军?”
    “那些舰长,”杰利科说,“那些年轻气盛的舰长。他们看见俾斯麦號,看见那艘击沉了女王號的凶手,会忍住不开火吗?”
    参谋长没有回答。
    杰利科走到海图桌前,俯身看著那些標註。
    “復仇级。”他轻声说,“航速二十一节,装甲比伊莉莎白级厚一点,但主炮还是381毫米。对上俾斯麦级的380毫米炮,谁贏?”
    他没有等参谋长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谁先命中谁贏。但俾斯麦级有雷达,可以在任何天气下先发现目標。而且它们能跑三十节,可以选择交战距离。復仇级……太慢了。”
    参谋长轻声说:“將军,也许俾斯麦號已经跑不动了。也许它们带著重伤,只能跑十几节。也许我们的人能追上。”
    杰利科看著他,看了很久。
    “也许。”他说,“但『也许』这个词,在战爭中是最不值钱的。”
    他直起身,走回窗前。
    窗外,泰晤士河的水面泛著铅灰色的光。几艘拖轮正从河上驶过,拖著长长的黑烟。
    杜拜港
    晨雾正在散去。
    三號码头上,淮河號、珠江號两艘战列舰已经完成出航前最后准备。舰员们列队站在甲板上,军容整肃。炮塔上的炮衣已经揭开,但炮管仍然保持著零度仰角——这是出港的標准姿態。
    两艘补给船“洞庭湖號”、“鄱阳湖號”紧隨其后,船身比战列舰矮了一大截,但肚子鼓鼓的,装满了重油、淡水、食物和弹药。五艘驱逐舰在两翼展开,像牧羊犬守护著羊群。
    张震少將站在淮河號舰桥上,看著码头上的送行人群。
    陈峰没有来。这是规矩——大统领不送远征军。但李特来了,站在码头上,和每一个登舰的工程师握手。
    工程师们背著工具包,穿著兰芳海军的作训服,排著队走过跳板。李特站在跳板旁边,对每一个人都说同一句话:“活著回来。”
    工程师们只是点头,然后消失在战舰的舱门里。
    最后一个工程师走过跳板时,李特拉住了他。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脸上还带著刚出校门的青涩。
    “你叫什么?”李特问。
    “报告將军,林远。轮机工程师。”
    李特点了点头:“林远,你知道这一趟可能回不来吗?”
    林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知道,將军。我签了志愿书。”
    “怕吗?”
    林远想了想,然后说:“怕。但我更怕德国人那两艘舰沉了。”
    李特看著他:“为什么?”
    林远抬起头:“將军,俾斯麦级是咱们设计的。它们在大西洋上打仗,就像咱们的孩子在外面打架。孩子受伤了,当爹的能不去救吗?”
    李特愣住了。
    林远敬了一个礼,转身跑上跳板,消失在舱门里。
    李特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七时整,信號旗升起。
    淮河號拉响汽笛,舰艏缓缓离开码头。珠江號紧隨其后。补给船和驱逐舰依次跟进。
    码头上,工人们站在坞边,沉默地目送这支舰队消失在晨雾中。
    李特站在码头上,一直看著那些舰影越来越淡,最终完全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陈峰说过的一句话:“海军的传统,不是写在书里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是的。
    那些工程师,那些水兵,那些愿意去大西洋送死的年轻人——他们的骨头里,刻著兰芳海军的传统。
    张震站在淮河號舰桥上,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杜拜港的天际线。
    三號船坞的龙门吊还立在那里,长门號的舰体被晨雾半遮半掩,像一座沉睡的钢铁神像。
    他转过身,面对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蓝。
    “全舰队,”他说,“航向二八零,航速十五节。目標——红海入口。”
    传声筒里传来各舰的回覆。
    淮河號的舰艏劈开海浪,拖出一道修长的白色尾跡。
    身后,杜拜港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上。
    前方,是红海,是苏伊士运河,是地中海,是大西洋。
    是未知。
    张震的手在栏杆上攥紧,然后鬆开。
    他想起陈峰说的话:“別打没了。”
    不会打没的,大统领。他想。
    我会把那两艘舰带回来。把那些工程师带回来。把兰芳海军的荣誉带回来。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