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湾的深夜,没有风。
    俾斯麦號静静地停靠在三號码头,舰体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七天的维修让这头遍体鳞伤的巨兽重新焕发了生机——右舷水线处那块新补的钢板已经打磨平整,与周围的舰体浑然一体;b炮塔的液压系统恢復了正常,炮管在月光下昂首指向夜空;舰桥上重新架设的天线像细密的蛛网,等待著下一次捕捉猎物。
    舍尔没有睡。
    他站在俾斯麦號舰桥的右舷窗前,手里端著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这是他这几天的习惯,深夜独自站在这里,看著码头上兰芳工人留下的焊机和脚手架,想著明天即將开始的航程。
    燃油已经加满到百分之八十七。弹药舱补充了二百四十发380毫米穿甲弹。淡水、食物、药品全部填满。舰员们休整了七天,脸上的疲惫被洗去,眼窝不再深陷,走路的步伐也有了力气。
    明天,天一亮,他们就出航。
    回印度洋?还是继续往东,往兰芳本土的方向?舍尔还没想好。陈峰昨天派人送来消息,说上午可能有重要事情商议,让他今天別急著走。
    “將军。”
    值更官汉斯·迈尔少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舍尔的思绪。
    “什么事?”
    “兰芳大统领府派人来,说陈大统领有紧急事务,请您立即过去。车已经等在码头了。”
    舍尔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
    凌晨两点,紧急召集。
    他在海军三十年,太熟悉这种节奏了——这意味著,有大事发生了。
    “告诉来人,我马上到。”
    三分钟后,舍尔走下舷梯。码头上停著一辆黑色的汽车,车旁站著一名兰芳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向他敬礼。
    舍尔还礼,拉开车门坐进去。
    汽车发动,驶离码头,消失在杜拜深夜的街道里。
    大统领府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舍尔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著四个人:陈峰坐在长桌顶端,右手边是王文武,左手边是海军司令李特。张震少將站在墙边,正盯著那张巨大的阿拉伯海海图,眉头紧锁。
    还有一个人,坐在陈峰对面,满头白髮,洗得发白的將官常服。
    提尔皮茨。
    舍尔愣了一下——老元帅这几天都在杜拜城里休息,怎么也被叫来了?
    “舍尔將军,请坐。”陈峰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舍尔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他坐到提尔皮茨身边,向老元帅点了点头。提尔皮茨没有回应,只是盯著面前的茶杯,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刻。
    最后一个人推门进来——张震的副官送来一摞文件,然后无声地退出去,关上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陈峰开口了:“诸位,凌晨把你们叫来,是因为刚刚收到一个消息。很坏的消息。”
    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念道:“美丽卡国会於华盛顿时间今天下午,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对敌贸易法》。该法案授权联邦政府,没收德国及其公民在美丽卡境內的所有资產,包括银行存款、公司股权、不动產、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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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停泊在美丽卡港口的德国船只。”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舍尔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德国在美丽卡的资產,那是战爭爆发后德国海外最后一笔还能流动的资金。德意志银行在纽约的分行,汉萨航运公司停在波士顿港的五艘货轮,容克家族在美丽卡投资的地產……
    全没了。
    提尔皮茨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灰白。
    老元帅双手撑著桌面,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舍尔看著那个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提尔皮茨的情景。那时老元帅还是海军大臣,站在帝国议会的大厅里,对著那些质疑海军预算的议员们慷慨陈词:“德意志需要一支强大的舰队,不是为了挑衅,而是为了生存!”
    三十年后,他缔造的舰队还在,但他的国家,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美丽卡这一刀,砍的不是德国的钱,是德国的命。
    王文武打破沉默:“大统领,美丽卡这是……准备下场了?”
    陈峰点了点头:“《对敌贸易法》是宣战前最后一步。没收资產、驱逐外交官、冻结帐户——接下来,就是『无限潜艇战导致的误伤事件』,然后『为了保护美丽卡公民和航行自由』,正式对德宣战。”
    他顿了顿:“威尔逊终於等到了他想要的藉口。”
    李特皱著眉头:“大统领,美丽卡一旦参战,德国的处境……”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美丽卡的工业能力是德国的三倍,美丽卡的人口是德国的两倍,美丽卡一旦全力开动战爭机器,协约国的物资缺口將瞬间被填满。德国在陆地上的僵持,在海上的破交战,都將失去意义。
    提尔皮茨缓缓转过身。
    老元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舍尔从未见过。那不是绝望,也不是愤怒,是比绝望更深、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他看著陈峰。
    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舍尔懂——那是一个把一生献给国家的人,在看著最后一线希望时的眼神。
    渴望。
    哀求。
    舍尔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拳头。
    陈峰迎著提尔皮茨的目光,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右手向下压了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既然美丽卡人要出场了,”他说,声音依然平稳,“兰芳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王文武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皱起眉头:“大统领,兰芳下场需要藉口!咱们不能无缘无故对英国人宣战,那样美丽卡人就有理由联合英国先对付我们。”
    李特也点头:“王部长说得对。现在下场,时机不对,藉口更没有。英国人在公海上没打咱们的船,没动咱们的人,咱们凭什么宣战?”
    陈峰笑了。
    那种笑,舍尔见过几次——那天在码头上,他说“七天之內你们可以留在杜拜”时,就是这种笑。胸有成竹,算无遗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