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纹极细,细到在白炽灯的直射下都不容易察觉。
    只有手电筒的侧光以特定角度扫过去时,才能在金属表面捕捉到一丝不正常的暗影。
    苏正航將手电筒夹在腋下,接著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千分尺蹲在地上反覆测量了好几遍。
    隨后,他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坐了整整十分钟。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指尖甚至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太清楚精密设备最怕什么了,哪怕只是一道不在承重结构上的细微裂纹,那也很可能意味著长途顛簸的震盪,早就传遍了整台机器。
    那可能是一场足以毁掉整条生產线的暗伤。
    姜棉给了他最大的信任,母亲把这条线当成了新生命。
    要是还没开工就出了致命故障,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吧!”
    苏正航用力抓了抓头髮,隨后双手合十,嘴里低声呢喃。
    “老天爷,明天一定一定一定不要出问题啊!!!”
    ……
    第二天一早,安装调试进入第二天。
    车间內全线通电,所有机组的物理组装全部完成,调试正式开始。
    厂房车间里灯火通明,十几盏200瓦的白炽灯把每一根管线都照得无处藏身。
    苏正航拿著记录本,他和汉斯,弗里茨三人早早就钻进了机组堆里。
    plc控制柜上电。
    苏正航按下主控台绿色启动键。
    西门子s5-115u的指示灯依次亮起,绿光在明亮的车间里跳动,稳定。
    伺服电机试运行。
    3.7千瓦的额定功率输出平稳,转速从零攀升到设定值。
    电机发出低沉平稳的嗡嗡声,转速曲线漂亮得让弗里茨连连点头。
    灌装头行程测试。
    十二组灌装头同步升降,机械臂的配合精度丝毫不差。
    输送带运转正常,一切都很顺利。
    苏正航站在控制柜旁边,目光在每一组数据上扫过。
    他的神情一直很沉,因为真正的硬仗还没来。
    上午十点整。
    最后一道关键环节,灌装精度校准。
    苏正航怀著忐忑的心情按下启动键。
    灌装模组启动,灌装头依次落下,山泉水作为测试液体被注入標定量杯。
    机器近乎完美地跑完了一个批次。
    汉斯拿著专用游標卡尺和容量检测仪,抽检下线的样品。
    第一组数据出来了。
    苏正航盯著量杯上的刻度,偏了。
    灌装量高了百分之一点八。
    他调整参数,重新运行。
    第二组,偏低百分之二点四。
    第三组,偏高百分之零点九。
    第四组,偏低百分之三点一。
    汉斯连测了五瓶后放下容量检测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绕著灌装模组转了两圈,最后蹲下身,將上半身整个探进机组內部。
    弗里茨递过来一支笔形手电筒。
    惨白的光柱在密密麻麻的管路和线束之间缓缓移动。
    三分钟后,汉斯从机组里退出来。
    他先是摘下沾了少许油污的手套慢慢叠好,隨后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这个小动作,让站在旁边的苏正航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这里。”汉斯用手指准確地点在灌装模组內侧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元件上。
    那是一颗压力传感器。
    整条生產线灌装精度的核心。
    它负责实时监测灌装管路中的液压变化,並將信號反馈给plc,由plc控制伺服电机调节灌装量。
    传感器坏了,plc收到的信號就不准。
    信號不准,灌装量就飘。
    汉斯拿过弗里茨手里的可携式放大镜,隨后將镜片贴在传感器的压电陶瓷面上。
    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和苏正航昨晚在传动轴承座上发现的那道裂纹如出一辙。
    汉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转向翻译,语速放慢,每个词都带著德国人特有的严谨和不留余地。
    “请告诉苏先生和苏女士。”
    “这个压力传感器的压电陶瓷片出现了微裂纹,导致输出信號產生不可控的线性漂移。”
    “这不是现场能解决的问题。”
    “我们必须將部件发回德国总部,进行彻底的检修或更换。”
    翻译推了推眼镜,额头开始冒汗。
    他小心翼翼地跟汉斯確认了一句。
    “汉斯先生,这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汉斯略一思索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最少需要三个月时间。”
    “包括国际运输、海关清关、原厂检测和回寄。”
    返厂维修,三个月!
    当这番话经翻译之口说出来后,厂房里的空气凝结到了冰点。
    苏敏芝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那份排產计划表慢慢叠起来,放进夹子里。
    指关节收紧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在走第一遍损失核算。
    哪批原料的保鲜期最短,哪道工序有没有可能用手工线临时兜底,港岛那边的订单能不能分批周转。
    更重要的是,年底的创匯指標是姜棉向县委书记拍著胸脯立下军令状的。
    而且现在工人已经招了,整条生產线一天不跑起来,原料一天就在库房里白白折损。
    一旦停工三个月,至臻御品食品厂刚开局就要吃大亏。
    现场气氛有些诡异。
    施工队的几个工人面面相覷,连锤子都不敢敲了。
    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翻译站在中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压抑的气氛在车间里蔓延,所有人都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了角落。
    姜棉此时正坐在车间角落一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上,腿上搭著陆廷的大衣,膝盖上展开著一本画报。
    画报翻到第三页,但她一个字没看,就是摆著。
    陆廷立在她身侧,一只手端著倒满热水的搪瓷缸子,正低头替她把表面的热气慢慢吹散。
    对於这台几十万的精密设备趴窝,这位糙汉脸上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他盯著机器內部结构的目光,反而透出几分老木匠看朽木的审视。
    感受到四面八方压过来的视线,姜棉这才慢悠悠合上画报。
    她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半个车间,准准落在苏正航身上。
    “小苏师傅,人家外国专家说要三个月。”
    姜棉端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声音脆亮清閒。
    “你呢,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