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
    柳若烟蜷缩在石墙边,看著那个已经睡著的年轻人的背影。
    她的丹凤眼里,情绪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汤。
    恐惧。
    屈辱。
    不甘。
    愤怒。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庆幸他停手了。
    庆幸今晚结束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符文印记。
    那东西嵌在她的魂体深处,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牢牢地將她与那张阴鬼兵符绑在一起。
    只要这个印记在,她就永远是他的鬼兵。
    永远。
    柳若烟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自己十六岁进入龙阳剑宗的那一天。
    想起了拜师学艺、寒窗苦修的漫长岁月。
    想起了突破筑基、凝结金丹时的喜悦与骄傲。
    想起了成为长老后,站在剑峰之巔、俯瞰云海的意气风发。
    想起了这次出征前,她对同门说过的话——“区区一个魔门余孽,本座十剑之內必灭之。”
    何等的豪气。
    何等的自信?
    但是然后呢?
    然后她就死了。
    死在了混战之中。
    死在了一个不知名的魔修的偷袭之下。
    她甚至不记得是怎么死的。
    只记得一道翠绿色的剑光从侧面掠过,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缕残魂,被一个筑基小修用鬼兵符收在了手里。
    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荒谬。
    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想哭,但没有泪。
    鬼魂是没有眼泪的。
    柳若烟在角落里静静地待了一整夜。
    一动不动。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
    直到第一缕晨光从窗间透入。
    直到手腕上的约束印记,开始发出微弱的牵引力……
    那是阴鬼兵符在召唤她回去。
    天亮了。
    阴鬼兵必须回到符中。
    柳若烟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然后,她的魂体化为一缕光芒,没入了桌上的阴鬼兵符之中。
    ……
    晨光大亮。
    陈长风从睡梦中醒来,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六张阴鬼兵符。
    符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暗红色的纹路微微闪烁,內部的残魂气息平稳。
    包括柳若烟的那一张。
    陈长风伸手拿起那张符籙,感应了一下。
    魂魄状態稳定,没有暴走的跡象,也没有试图衝击符籙的痕跡。
    看来昨晚的“教育”起了一些效果。
    至少在短期內,她不会再闹了。
    陈长风將六张阴鬼兵符收入储物袋,又取出阳鬼兵符看了一眼。
    林雪瑶在里面,气息平稳。
    他没有急著放她出来。
    先去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的道袍,吃了几块乾粮。
    然后走出小院,朝灵药园的方向走去。
    大战刚过,宗门百废待举。
    但灵药园的日常工作不能停。
    那六百多种灵药不会因为外面打仗就停止生长。
    该浇水的要浇水,该施肥的要施肥,该採摘的要採摘。
    陈长风走在通往灵药园的山路上,晨风拂面,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焦糊味。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六个新收的阴鬼兵。
    吴燕一个。
    林雪瑶一个。
    总共八个。
    如何分配任务,如何最大化利用她们的价值,需要仔细规划。
    吴燕的能力最差,只能当夜间门卫和基础巡逻用。
    甚至,陈长风都想把吴燕给解除了,因为其余几个阴鬼兵,怎么看都比吴燕强。
    “算了,先留著吧。”
    但考虑到鬼兵符有大量存货,也不缺这点资源。
    陈长风最终还是留下了她。
    至於林雪瑶,她的能力最强,继续负责白天的高级侦查和情报分析。
    张雪是月心宗弟子,熟悉宗门內部情况。
    可以用来监视宗门各峰的动態。
    两个元阵门弟子和两个龙阳剑宗弟子,熟悉正道宗门的布局和人员配置,如果月心宗与正道的衝突继续升级,她们的情报价值不可估量。
    柳若烟。
    陈长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个女人,脾气是真的差。
    但她是金丹修士出身,见识广博,判断力远在吴燕之上。
    如果能彻底收服她,她的价值甚至可能接近林雪瑶。
    当然,“彻底收服”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林雪瑶用了半年。
    柳若烟……可能需要更长。
    但陈长风不急。
    他从来都不急。
    苟道的核心要义之一,就是——不要急。
    急中生错。
    错中生乱。
    乱中生死。
    慢慢来。
    一步一步来。
    总有一天,所有的棋子都会落到该落的位置上。
    陈长风走进灵药园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泥土和灵药清香的空气。
    新的一天。
    开始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护山大阵的光幕还在,但比昨天又暗了一些。
    修补的痕跡越来越多,像一件千疮百孔的旧袍子。
    对方撤退了,但不会永远撤退。
    下一次进攻,不知什么时候会来。
    武月天芳还在后山“闭关”。
    青木和枯木婆婆都受了伤。
    红袖在勉力维持局面。
    整个月心宗,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破船。
    而他陈长风,只是船上一只小小的老鼠。
    老鼠的本能,是在船沉之前找到逃生的路。
    他已经找到了。
    厚土符。
    地道。
    血遁。
    三重保险。
    如果月心宗扛过去了,他就继续苟著,修炼,攒寿元,等突破金丹的契机。
    如果月心宗扛不过去——他就跑。
    跑得越远越好。
    带上他的八个鬼兵,远走高飞。
    这个世界很大。
    总有一个角落,可以让他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陈长风收回目光,走进了灵药园的管事厅。
    洛颖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大师兄,您回来了!”
    她的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药园这边一切正常,大战期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就是东区三號药田的灵泉管道又渗漏了,我按照您之前教的方法用硃砂混合紫檀墨重绘了符纹,暂时堵住了。”
    “做得好。”,陈长风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前坐下,翻开了灵药名录,开始核对各区域的灵药生长数据。
    一切如常。
    就好像外面从来没有发生过大战一样。
    灵药不会说话,不会打仗,不会尔虞我诈。
    它们只会安安静静地生长。
    陈长风忽然觉得,自己还挺羡慕这些灵药的。
    做一株灵药多好。
    不用提心弔胆。
    不用算计別人。
    不用被人算计。
    只要有灵气、有水、有土。
    就能活下去。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掉。
    到了傍晚时分,陈长风收拾好东西,负著手,缓缓朝自己院子走去。
    浑水摸鱼又一天,他喜欢这样的生活节奏。
    但还没走出灵药园半里路。
    身后突然传来了动静。
    “大师兄?大师兄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