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张震惊的脸上扫过,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如今的北元,已是日薄西山的冢中枯骨,不足为虑。可辽东的女真,却如同百年前一样,正在暗中积蓄力量。”
    “他们现在虽然弱小,虽然分散,但他们好勇斗狠,习性剽悍,对中原的富庶虎视眈眈。”
    “若是我们现在放任不管,让他们在辽东坐大,甚至出现一个如当年完顏阿骨打一般的梟雄,將所有部落整合起来。到那时,我大明將要面对的,就是第二个北元,第二个大金!”
    这番论述,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眾人固有的认知。
    所有人都被朱楹描绘出的那个可怕未来给惊住了。
    是啊,谁能保证,歷史不会重演呢?
    朱楹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所以,儿臣以为,与其耗费巨资,远征漠北,去打一个已经快要死了的北元,不如调转枪头,趁著女真各部尚在襁褓之中,一盘散沙,將其彻底扼杀!”
    “此举,所需兵力不多,钱粮耗费也少,可谓成本极低。”
    “但收益,却是为我大明,为我朱家子孙,拔除一个未来可能的心腹大患!此乃万世之功!”
    一番话,逻辑严密,有理有据,从歷史教训到未来隱患,从成本核算到长远收益,分析得头头是道。
    满朝重臣,包括一直主张北伐的李文忠和徐达,此刻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不得不承认,安王殿下的话,非常有道理。
    就连龙椅上的朱元璋,眼中也露出了深思与讚许之色。
    然而,总有那么些读死书的腐儒,要出来唱反调。
    以方孝孺为首的几位文臣,再次站了出来。
    “安王殿下所言,虽有几分道理,却非当前要务!”
    方孝孺梗著脖子说道。
    “如今我大明百废待兴,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与民休息,而非再起刀兵!”
    朱楹闻言,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讽道。
    “方大人此言差矣。防患於未然,正是为我大明省钱省力。非要等到人家兵临城下,再调集全国之力去打吗?”
    “还是说……方大人觉得,辽东那些部落,將来若是真成了气候,打的不是你方家的田,死的不是你方家的丁,所以就无所谓了?不知方大人这般阻挠,究竟是何居心?”
    “你……你……血口喷人!”
    方孝孺被他这顶“別有用心”的大帽子扣下来,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指著朱楹“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竟当场剧烈地咳喘起来。
    “好了!”
    朱元璋见火候已到,当即拍板。
    “此事,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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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一锤定音。
    “传旨,即刻筹备伐女真之事!”
    旨意一下,眾人心中都默认了一件事——此战,掛帅之人,非安王朱楹莫属。
    毕竟,这个主意是他提出来的,而且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让他去,还能让谁去?
    朱元璋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著自己这个终於展露崢嶸的儿子,眼中含泪,心中既有不舍,又有骄傲。
    他已经准备好,放手让这只羽翼渐丰的雏鹰,去广阔的天地间歷练一番了。
    然而,就在这父子情深,君臣默契的感人时刻。
    朱楹却毫不犹豫地泼出了一盆冷水。
    他对著龙椅,懒洋洋地一摊手,乾脆利落地拒绝了。
    “儿臣不愿!”
    此言一出,满朝愕然。
    所有人都傻眼了。
    什么情况?
    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又是引经据典,又是舌战群儒,说服了陛下和满朝文武,同意了你的作战计划。
    结果临了临了,你自己却撂挑子不干了?
    朱元璋更是被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瞪著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儿子,简直无语至极。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著他。
    好不容易说服了所有人,促成了伐女真的国策,眼看泼天的功劳就要落在头上,他竟然……拒绝了?
    这是何等的脑迴路?
    朱元璋更是被气得七窍生烟,额头青筋暴跳。
    他指著朱楹,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瞬间感觉自己一辈子的皇帝威严,都在这个逆子面前碎成了渣。
    朱楹却仿佛没看见父皇那要杀人的目光,依旧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慢悠悠地解释道。
    “父皇,伐女真之策,本就是顺手为之,杀鸡焉用牛刀?”
    “儿臣以为,此事无需从京城调兵遣將,劳民伤財。”
    “辽王十五哥(朱植)的封地就在辽东,距离女真各部不过数日路程。由他出兵,就近征討,既方便快捷,又能节省大量军费开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句才是关键。
    “再者,十五哥乃是塞王,戍边是其本分。儿臣远在京城,若是抢了十五哥的功劳,岂不是让天下藩王寒心?”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老狐狸们瞬间就品出味儿来了。
    高!实在是高!
    此举既显得他顾全大局,不贪功劳,又体恤兄弟,收拢了人心。
    最重要的是,將一个原本可能引起爭议的军事行动,轻描淡写地变成了“藩王清剿边患”的“分內之事”,把调兵遣將的政治成本降到了最低。
    朱元璋心中的怒火,也在这番话中渐渐平息。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
    这是在借朝廷的刀,办自己的事,还顺手卖了辽王一个人情,最后自己还落得个清閒。
    好一招一石三鸟!
    朱元璋心中暗自讚许,但面子上还需过得去。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魏国公徐达。
    徐达立刻心领神会,出列躬身道。
    “陛下,安王殿下所言极是。由辽王殿下就近出兵,確实是上上之策,既能以最小的代价解决边患,又能让塞王们感受到朝廷的信任,一举两得。”
    他的一番话,將这个决策彻底“合理化”,也给了皇帝一个完美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