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道合真,固然能体察天地至理,却也让他渐渐远离了“生灵”本身的鲜活与变化。
    他知晓三界万事,却未必“懂得”眾生之心。
    他知道时代变迁,却未必“感受”到变迁中的细微脉动。
    王曜的出现,他所行的“人道”,他所立的“圣规”,乃至大道对此的回应,都像是一阵清新的风,吹进了这亘古不变的紫霄宫,也吹动了鸿钧那近乎凝滯的道心。
    “时代在变,生灵的念头,亦在变。” 鸿钧低语,声音在空寂的宫殿中迴荡,却无人听闻。
    “吾合道日久,坐观万象,却已许久未曾……亲身入那万象之中了。”
    是该出去走走了。
    去见见这位能引动大道共鸣的“后辈”,看看他所守护、所引导的人族,看看这方在他“昭告”与“加持”下,或许会变得不同的天地。
    心念一动,紫霄宫中那道仿佛永恆存在的身影,已然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
    蓝星,王家村祖地,小院。
    王曜与周嫣然相对而坐,桌上的碗筷已收拾乾净,只余两杯清茶,裊裊生烟。
    两人皆在消化著方才大道显化带来的震撼,以及思考著此事对未来可能產生的深远影响。
    忽然,王曜心有所感,猛地抬头。
    小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老道。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上隨意挽著一个道髻,插著一根普通的木簪。
    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肤色红润,眼神平和,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看透世情的淡然笑意。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环境,与这王家村的灵气,与这方天地的法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浑然天成,没有丝毫突兀。
    王曜瞳孔微缩。
    以他圣人之尊,神念之强,竟然在此人出现之前,毫无所觉!
    而且,此刻他暗中探查,神念扫过,却感觉如同泥牛入海,又仿佛面对一片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汪洋。
    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泄露,没有慑人的威压,甚至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感觉不到,就像一个真正的、毫无修为的普通老者。
    但王曜知道,这绝不可能。
    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来到此地,能让他圣人之念探查不出丝毫端倪的存在……整个洪荒,屈指可数!
    “道友来访,有失远迎,还请入內奉茶。” 王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起身,拱手为礼,语气不卑不亢,却带著十二分的郑重。
    周嫣然也察觉到丈夫的异常,连忙跟著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那老道微微一笑,步履从容地走进小院,目光在院中扫过,在紫藤花架、老井、石桌椅上略微停留。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追忆与温和,仿佛看到了许久未曾见过的、属於“人间”的景致。
    “叨扰了。” 老道的声音平和舒缓,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人闻之心静。
    他走到石桌前,很自然地坐下,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王曜亲自为其斟上一杯茶,然后坐下,开门见山道:“不知前辈尊號?驾临寒舍,有何指教?”
    老道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並未立刻饮用,而是看向王曜。
    目光清澈,仿佛能洞彻人心:“老道鸿钧,於紫霄宫久居,听闻小友在此方天地,行惊人之举,引大道共鸣,心中好奇,特来一见。”
    鸿钧!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如同两道惊雷,在王曜和周嫣然心中炸响!
    道祖鸿钧!开天之后第一位圣人,以身合道,代天执掌,洪荒真正的至高存在,圣人之师!
    他竟然……亲自降临了?
    而且是以如此平凡、如此隨和的方式,出现在这蓝星,这王家村的小院之中?
    周嫣然忍不住掩口,美眸中儘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王曜也是心头剧震,但他毕竟心性过人,强自压下翻腾的思绪,再次起身,深深一礼:“晚辈王曜,见过道祖!
    不知是道祖亲临,失礼之处,还望道祖海涵。”
    鸿钧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依旧平和:“不必多礼。
    老道此来,並非以道祖身份,只是以一个修道多年的老朽,来与你这后起之秀,閒聊几句罢了。
    此地甚好,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比那冷冰冰的紫霄宫,多了几分生气。”
    他说话间,目光再次扫过小院,看向院外隱约可见的、那座光怪陆离却又生机勃勃的“圣城”,眼中露出些许兴趣。
    “人族……確实与老道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你为圣人,守护引导此族,看来颇有成效。”
    王曜闻言,心神稍定,重新坐下,斟酌著言辞道:“道祖谬讚。
    人族孱弱,生於天地间,求存不易。
    晚辈既为人族,又得气运成圣,自当尽力护持,引导其发展。
    如今人族所行之路,乃是结合先贤智慧、自身探索,走出的適合当下的道路,其中多有粗糙不足之处,让道祖见笑了。”
    “適合当下,便是最好。” 鸿钧啜了一口茶,微微点头,“万物皆在变,道亦在变。
    你先前所立之规,看似约束,实则暗含导引秩序、稳固天地之意,能得大道认可,可见其確有可取之处。老道观之,亦觉眼前一亮。”
    王曜心中一动,没想到鸿钧会直接提及此事,而且態度似乎颇为认可。
    他谨慎回道:“晚辈只是见世间杀伐过甚,智慧生灵相残,有伤天和,亦非长久之道,故斗胆立下一道底线,以期减少些无谓的业力因果。
    能得大道垂青,实乃意外之喜,晚辈亦惶恐。”
    “惶恐不必,大道至公,认可便是认可。”
    鸿钧放下茶杯,目光似乎透过院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你且与老道说说,如今这人族,除了这融合修行与造物科技之道,可还有何新奇之处?
    老道久居天外,对这人间变化,倒是知之甚少了。”
    见鸿钧似乎真的只是来“閒聊”、“看看”,语气平和,並无兴师问罪或居高临下之意,王曜也渐渐放鬆了些。
    他开始向鸿钧介绍起蓝星人族这几百年来的变化,从修行体系的普及与革新。
    到科技的爆发式发展与灵能科技的融合,再到社会结构、文化思想的变迁,以及对外探索主要是太阳系內的初步尝试。
    他讲到了那座融合了古典与未来的“圣城”,讲到了在木星轨道巡逻的“灵能战舰”。
    讲到了人们如何在保留传统的同时拥抱变革,如何在探索个体强大的同时,也不忘集体的力量与智慧。
    鸿钧静静地听著,不时微微点头,或提出一两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他听得饶有兴致,仿佛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当王曜提到,人族已经开始尝试探索太阳系,甚至对太阳系外的广袤星空產生好奇时,鸿钧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兴趣。
    “哦?探索天外?这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