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小娥嫁给许大茂,住进这翻新过的后院婚房,已经有些日子了。
    最初的新婚新鲜感和许大茂刻意的殷勤过后,娄小娥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环境,与许大茂,甚至与这段婚姻本身的隔阂。
    许大茂的活泛和钻营,在她看来,透著市侩和浅薄;
    许大茂那些工友和“朋友”的高谈阔论和菸酒之气,让她感到不適;
    许大茂在得到她和她家的一些资助后,那种隱隱的得意和掌控欲,也让她心生反感。
    她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金丝雀,虽然衣食无忧,但精神世界一片荒芜,孤独感与日俱增。
    她开始不再满足於整天待在那两间虽然粉刷过、却依然显得逼仄的房子里看书、发呆。
    她开始留意院里的动静。
    傻柱和於海棠的恋爱,闹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起初,她只是冷眼旁观,觉得不过是一出庸俗的市井爱情戏码。
    但渐渐地,於海棠那种大方、独立、有主见的样子,以及她面对秦淮茹隱隱的挑衅和院里流言时所表现出的平静与分寸感,让娄小娥產生了一丝微妙的、同性的欣赏,甚至是一点羡慕。
    於海棠活得像她自己,有喜欢的工作,有真心的恋人,虽然对方条件普通,但至少感情看起来纯粹。
    这与她自己的婚姻,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同时,她也注意到了院里另一位特殊的存在——聋老太太。
    这位年纪很大、耳朵半聋、看似糊涂、却时常能说出些一针见血话语的老太太,似乎对院里的一切都洞若观火,却又超然物外。
    娄小娥有几次在公用水池边或院里晒太阳时遇到聋老太太。
    老太太看她的眼神,没有院里其他人那种或明或暗的探究、羡慕或疏离。
    而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著点温和的打量,偶尔还会对她点点头,或者含糊地嘟囔一句“这闺女,长得真齐整”之类的话。
    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纯粹的打量和称讚,让娄小娥感到一丝久违的、属於人的温暖。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天气好的时候,也搬个小凳子,坐在后院能晒到太阳的角落,离聋老太太不远不近。
    她不主动搭话,只是安静地坐著,手里或许拿本书,或许就只是看著院子里的光景。
    聋老太太也不理她,自顾自地打盹,或者眯著眼睛看天。
    直到有一天,娄小娥看到聋老太太想站起身回屋,似乎腿脚不太利索,试了两次没成功。她下意识地起身,走过去,轻轻扶了老太太一把。
    老太太借著力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含糊地说:
    “好孩子,心善。”
    然后,颤巍巍地走回了自己那间低矮的小屋。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含糊的夸奖,却在娄小娥沉寂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或许並不完全是她想像中那样,只有算计和隔阂。
    这里也有像聋老太太这样,活得通透而简单的老人,也有像於海棠那样,努力活出自我的年轻人。
    她开始尝试更多地走出屋子。
    她会在於海棠来院里时,远远地点头致意。她会主动帮行动不便的一大妈提一下水。
    她甚至开始学著院里其他妇女的样子,在天气好的时候,把家里的被褥拿出来晾晒,虽然她晒被褥的动作,依旧显得有些笨拙和讲究。
    许大茂对妻子的这些变化,起初有些不以为意,甚至有点得意
    看,
    资本家的闺女,不也得学著適应咱们无產阶级的生活?
    但渐渐地,他发现娄小娥和院里人的接触,似乎並不完全是为了適应,她看於海棠的眼神,带著欣赏;
    她帮聋老太太,透著真诚;
    甚至,她偶尔看向中院秦淮茹那间死气沉沉的屋子时,眼神里也会掠过一丝复杂的、类似於同情的东西。
    这让许大茂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娶娄小娥,是图娄家的余荫和娄小娥的身份,他並不希望娄小娥真的和院里这些下里巴人打成一片,更不希望她对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產生任何不必要的关注或情感。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阻拦娄小娥与院里人接触,找藉口带她出去,或者在家里弄出点动静吸引她注意力。
    然而,人的心一旦开始鬆动,就很难再完全封闭。
    娄小娥的融入虽然缓慢、生涩,且带著她自身阶层固有的矜持,但毕竟已经开始。
    她像一滴原本悬浮在水面的油,开始尝试著,一点点地,渗透进四合院这潭成分复杂的水中,虽然过程註定缓慢,且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融合,但她的存在本身,以及她观察世界的独特视角,已经开始为这个院子,增添了一丝新的、微妙的变量。
    这一切的暗流涌动、情感纠葛、算计与尝试,王建国都冷眼旁观著。
    从顺子风波和街道警告中暂时抽身后,他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回了部里的正事和与沈墨的技术互动上,但对院里这些琐事,他也从未放鬆观察。
    他知道,个人的情感和人际关係,往往是更大风波最直接的导火索,尤其是在四合院这种封闭、敏感的环境里。
    傻柱和於海棠的恋爱,他乐见其成。
    傻柱是他的髮小,人品不坏,能有个好归宿,是好事。
    於海棠的选择,也证明了她並非全然肤浅。
    但秦淮茹的反应,易中海的介入,却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秦淮茹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为了生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易中海那点陈腐的“道义”观和私心,很容易被秦淮茹利用。
    这两人搅在一起,对傻柱和於海棠刚刚建立的关係,是个不小的威胁。
    而且,一旦闹起来,势必又会將院里搅得鸡犬不寧,吸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这对他目前力求稳健和低调的策略不利。
    至於娄小娥的变化,王建国也注意到了。
    他对这个资本家小姐没什么恶感,但也谈不上好感。
    娄小娥试图融入的举动,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孤独下的本能尝试,未必能持久,也未必能真正改变什么。
    但她与聋老太太的接触,却让王建国心中微微一动。
    聋老太太是院里的定海神针,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心里明镜似的。
    她对娄小娥释放的善意,或许有她自己的考量。
    王建国决定,对娄小娥这条线,保持观察,但不介入。
    他的当务之急,是確保傻柱和於海棠的关係能够稳定发展,不被秦淮茹和易中海破坏。
    这倒不是出於多么高尚的友情,而是基於现实的算计:
    一个稳定、幸福的傻柱,是他可以信赖的盟友;
    而一个陷入感情纠纷、被院里是非纠缠的傻柱,则会成为麻烦和变数。
    更何况,於海棠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之前的点拨,才最终选择了傻柱,他於情於理,也不希望看到自己促成的好事被搅黄。
    然而,还没等王建国想好如何不著痕跡地维护傻柱的感情,秦淮茹的下一波攻势,就已经伴隨著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更加猛烈地袭来了。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满足於装可怜和利用易中海,而是將目標。
    直接对准了於海棠,並且,用上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难以拒绝,也难以辩驳的武器。
    孩子。
    槐花和小当,这两个几乎被院里人遗忘的、贾家倖存的孩子,被她们的妈妈,从角落里推到了舞台的中央,成为了这场情感爭夺战中最令人心碎,也最具杀伤力的道具。
    而这场风暴,也將把越来越多的人,捲入其中,考验著每个人的良知、立场和智慧。
    王建国知道,他不能再仅仅作壁上观了。
    四合院的平静,眼看就要被彻底打破,而他,必须在这场混战爆发之前,找到那个最有利,也最安全的站位。
    秦淮茹的病,来得迅猛而蹊蹺,像一场精准计算过的倒春寒。
    在傻柱和於海棠关係渐入佳境、院里关於他们的议论开始从惊讶转向习以为常的当口,骤然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拽回了贾家那片被绝望浸透的泥沼。
    起初,只是听说秦淮茹在厂里仓库干活时晕倒了,被工友扶到医务室,说是“低血糖”、“劳累过度”,休息半天就“坚持”著回了家。
    消息是三大妈从轧钢厂相熟的家属那里听来,又在公用水池边不经意透露的,立刻引来了二大妈等人一连串的同情嘆息。
    “唉,淮茹那孩子,真是命苦!一个人撑著一个家,没日没夜的,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可不是嘛!贾嫂子那样,棒梗又……唉,这日子可怎么过!”
    “听说厂里现在也不景气,她那个岗位,怕是也悬……”
    嘆息归嘆息,起初也並未引起太大波澜。
    院里人苦惯了,谁家没个头疼脑热、艰难的时候?
    秦淮茹晕倒,在大家看来,不过是贾家无数不幸中,又一桩令人同情却也无能为力的寻常事。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让这寻常迅速滑向了不寻常。
    秦淮茹晕倒后的第二天,她没有去上班。
    中院贾家那扇门,从早到晚紧闭著,里面听不到往常贾张氏那断续的咒骂或呻吟,也听不到秦淮茹走动的声音,只有一种死寂,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浓郁、更加不祥的死寂。
    偶尔,会有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被子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出来,听著就让人心里发毛。
    到了傍晚,那扇紧闭的门,终於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不是秦淮茹,而是小当。
    这个瘦小得如同豆芽菜般的小姑娘,手里端著一个掉了瓷的破搪瓷缸,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痕,怯生生地走到中院,对著正在自家门口剥葱的一大妈,用细若蚊蚋、带著哭腔的声音说:
    “一大妈……我妈妈……妈妈她烧得厉害,说胡话……家里……家里没热水了……我能……能借点热水吗?”
    小当的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相对安静的院子里,却清晰地传进了附近几户人家的耳朵里。
    一大妈愣了一下,看著小当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一酸,连忙接过缸子:
    “哎哟,这孩子,快进来,一大妈给你倒!”
    她一边倒水,一边问,
    “你妈怎么样了?吃药了吗?”
    小当摇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没……没药。妈妈说不碍事,睡一觉就好……可她一直说冷,浑身发抖……我害怕……”
    正说著,槐花也从门里探出头,这小丫头更小,才六七岁,懵懵懂懂,也跟著姐姐一起掉眼泪,嘴里含糊地喊著
    “妈妈,妈妈冷……”
    两个幼女,一个病重臥床的母亲,一个瘫在炕上自顾不暇的奶奶,一个在西北服刑的哥哥……
    这幅画面,任谁看了都无法不动容。
    一大妈的眼圈也红了,连忙又翻出半块不知放了多久的姜,切了片,让小当拿回去给妈妈熬点薑汤驱寒。
    这一幕,被不少邻居看在眼里。
    同情、嘆息、私下议论的声音,在院里迅速发酵。
    “听见没?秦淮茹病得不轻!都起不来床了!”
    “小当那孩子说的,烧得说胡话!家里连片药都没有!”
    “造孽啊!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两个孩子可怎么办?贾张氏那个老虔婆,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唉,以前东旭在的时候,贾家虽说也难,可没到这份上……”
    议论声中,自然有人想起了傻柱。
    毕竟,以前贾家有个什么难处,傻柱虽然嘴巴臭,心却是最软的,多少总会接济点。
    如今傻柱和於海棠谈上了,这接济……
    还会不会有?
    傻柱自然也听说了。
    他当时正在自家屋里,美滋滋地摆弄著於海棠昨天落在这儿的一条花手绢,盘算著周末约她去看电影。
    听到外面一大妈和小当的对话,以及隨后传来的邻居们的议论,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攥著的手绢也无意识地收紧。
    秦淮茹病了?
    还病得不轻?
    两个孩子哭得那么可怜……
    一股熟悉的、混杂著同情、愧疚和烦躁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傻柱的心。
    他想起以前,秦淮茹家里有点什么事,东旭还在时,或者东旭刚走那会儿,他总是那个最先衝过去帮忙的。
    挑水、搬煤、修个门窗,甚至偶尔偷偷从食堂带点肉菜边角料……
    那时候,他觉得是理所应当,是邻里互助,是看不得孤儿寡母受罪。
    后来,
    隨著棒梗越来越混帐,贾张氏越来越刻薄,加上他自己对於海棠的心思,他去贾家的次数少了。
    但那份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近乎本能的不忍,却从未真正消失。
    现在,秦淮茹病倒了,两个孩子哭著来借热水……
    他能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吗?
    如果他真的和於海棠成了家,过自己的小日子,是不是就意味著,要对贾家,对秦淮茹,彻底地、冷酷地划清界限?
    傻柱心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於海棠不喜欢他和贾家,尤其是和秦淮茹,走得太近。
    以前几次,他因为贾家的事分心,或者流露出对秦淮茹的同情,於海棠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种淡淡的疏离和不悦,他是能感觉到的。
    现在,他和於海棠的关係刚刚稳定下来,他不想因为贾家的事,再起什么波澜。
    可是……
    那毕竟是两条人命,还有两个那么小的孩子啊!
    万一秦淮茹真的病出个好歹……
    傻柱不敢想下去。
    他烦躁地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没忍住,从床底下翻出半包前几天於海棠带来的、没吃完的饼乾,又摸出两块钱,犹豫了一下,揣进口袋,然后推开门,低著头,快步穿过中院,朝著前院走去——
    他没去贾家,而是去了易中海家。
    他觉得,这事,或许该听听一大爷的意思。
    易中海正因为秦淮茹的病和院里越来越浓的同情舆论而心绪不寧。
    看到傻柱进来,他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柱子,来了?坐。”
    易中海指了指凳子,自己先嘆了口气,
    “贾家的事,听说了吧?”
    “一大爷,秦姐她……真病得那么厉害?”
    傻柱坐下,把手里的饼乾放在桌上,语气有些迟疑。
    “小当那孩子不会说谎。”
    易中海沉重地说,“家里没个顶事的男人,老人瘫著,孩子还小,她自己又累又愁,这病来如山倒啊。我刚才让老伴送了碗粥过去,摸著额头,烫手!唉……”
    傻柱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角。
    “柱子啊,”
    易中海观察著傻柱的神色,语重心长地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跟於海棠同志处对象,是好事,一大爷为你高兴。可是,咱们做人,不能忘了根本,不能没了人情味。贾家再不好,秦淮茹再……可她终究是咱们看著长大的,东旭的媳妇,棒梗他妈。现在她落难了,病倒了,咱们作为邻居,作为老贾家的旧识,能眼睁睁看著吗?那俩孩子,才多大点?要是她们妈有个万一……”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在用旧情、用道义、用两个孩子的前途,给傻柱施加压力。
    “一大爷,我……我知道。”
    傻柱闷声道,
    “可我现在……我也难。海棠她……她不喜欢我跟秦姐家走太近。”
    “於海棠同志是明白人。”
    易中海立刻说,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女同志。这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是美德!她怎么会反对?她要是连这点同情心都没有,那……”
    他適时地打住,摇了摇头,仿佛对於海棠可能的不通情理表示失望,但又留有余地。
    傻柱被易中海这番话说得更加心乱。
    他觉得一大爷说得有道理,邻里帮衬是应该的,於海棠应该能理解。
    可內心深处,他又隱隱觉得不安,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一大爷,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傻柱没主意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易中海拍了拍傻柱的肩膀,
    “做人,但求问心无愧。你去看看,能帮就帮一把,送点吃的,或者帮忙跑跑腿,找点药。这是积德的事,於海棠同志知道了,只会更敬重你。记住,你是帮她,是帮那两个孩子,不是別的。”
    最后那句不是別的,像是在刻意撇清什么,却又更显得欲盖弥彰。
    傻柱被易中海说服了,或者说,是他自己內心那份不忍和问心无愧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拿著那半包饼乾和两块钱,又去自家碗柜里拿了两个於海棠前几天带来的、他自己一直没捨得吃的苹果,鼓起勇气,敲响了贾家的门。
    门开了,是小当。
    屋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药味、霉味和病人体味的沉闷气息。
    里屋炕上,秦淮茹面朝里躺著,盖著厚厚的、打了补丁的被子,一动不动,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证明她还活著。
    外屋炕上,贾张氏蜷缩在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对来人毫无反应。
    “柱子叔……”
    小当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小当,槐花,別怕。”
    傻柱把饼乾和苹果塞到小当手里,又把两块钱放在旁边缺了腿的桌子上,
    “这点东西,给你妈和你奶奶。钱……看能不能给你妈买点药,或者买点有营养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里屋炕上,秦淮茹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傻柱心里一紧,想进去看看,但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他想起於海棠,想起易中海说的不是別的,最终只是对著里屋方向,提高了点声音说:
    “秦姐,你好好养病,別硬扛。有什么事……让俩孩子吱声。”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逃也似的离开了贾家,仿佛那屋里瀰漫的不是病气,而是某种会让人沉沦的、无法摆脱的泥沼。
    他给贾家送东西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就传遍了全院。
    自然也传到了於海棠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