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算卦的右手,指尖要动。
    很古怪,他无法落指於它处。
    如果想要鬆开手指,反而能直接散开。
    直觉告诉罗彬,鬆手,这第一卦就结束了。
    拨乱反正,就是现在!
    言出卦成和镇物的双重加持,让他顶著阴神,算出徐录。
    要更改徐录的命数,这一次,就要直面出阴神的夺舍!给徐录一线生机!
    左手,落在右手上,罗彬硬生生搬动食指,先落在指肚某个位置!
    他其余手指没有发生任何位置的变化,因此,这就是动卦!
    只是裂纹更深,血流的更多。
    罗彬无动於衷!
    “初六,履霜,坚冰至!”
    罗彬口中喃喃,眼中多了一抹坚决。
    这一卦,並非纯吉。
    徐录的情况太危机了,必须立刻有所反应,那改的这一卦,就必须吻合上徐录一部分经历命数!
    这初六爻,是踩在霜雪上,意味著坚冰將至!
    恰好吻合徐录在蕃地的经歷。
    “初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话语间,罗彬搬动另一根手指,再度变动卦位。
    不止是指尖淌血,罗彬的嘴角也开始淌血!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接连两下,罗彬再搬动手指!
    卦象,已经成了大半!
    “吱吱吱吱!”灰四爷忽然尖叫起来。
    它急得在原地打转,断尾乱甩。
    “罗先生!”
    白纤带著颤音,抬起手,捂住嘴。
    罗彬手指淌血这就很嚇人了。
    嘴角流血,更说明他此刻的艰难。
    可这会儿,不仅仅如此,罗彬的鼻孔开始往外淌血,眼角往外流血,耳朵也在冒血。
    转瞬间,这就是七窍流血!
    罗彬搬起手指,还剩下最后两爻!
    可手指死死的固定在原地,怎么都搬不动!
    “给我起!”罗彬一声厉喝。
    血沫子喷溅在木筏上,触目惊心!
    手指还是动弹不得!
    ……
    ……
    “哈!嗬!哈!嗬!哈!嗬!”
    这不是笑,是徐录在喘息,大口大口,一下又一下的喘息。
    他脸上还在挣扎,情绪变得很刚烈,强硬。
    其左手死死攥著右手,是阻止画符。
    此外,徐录脸上还有一张略带虚幻的脸浮现而出。
    那出阴神十分错愕,甚至还有一丝丝惊疑。
    明明,夺舍都要完成了!
    明明,徐录的意志都要被碾碎,吞噬!
    可就是那么莫名其妙。
    徐录忽然又行了?
    其魂魄忽然变得极难吞噬,无形之中像是有一层隔膜,让他无法將其占据!
    这身体也像是无形之中多了一层屏障,让他难以完全控制。
    “怎么回事儿?“何黄道一脸的惊疑不定。
    他在旁看著,明明也快成了。
    突然就出了问题,突然顺畅的事情就卡了壳。
    “是他们的大场主。封卦之算,在拨弄此子命数,对我横加阻拦!”
    那出阴神,小地相的四任大场主幽幽开口。
    对徐录的控制减弱,导致他的声音都不是从徐录口中传出,而是那张虚幻的脸说出。
    “出黑,而並非出阴神。”
    “畏惧阴神对自身的改变,使得阴神跳井镇龙,只留下一个供奉看守。”
    “符术,天元,地相,无一不在限制自身实力。”
    “抗拒非顺应命数,小地相这般寻找机会,才是正途。”
    “差著一个大境界,我看你如何拨乱,如何反正,如何让此子將我赶出皮囊!”
    小地相四任大场主的阴神忽然往下一沉,完全没入徐录身体內!
    “起!”徐录身上传出瓮声。
    他意图抬起徐录手臂,可左手能起,一旦鬆开,右手就要画符!
    徐录本身的意志力太坚韧!
    “助他一臂之力!”何黄道面色严肃,沉声开口。
    他立即上前,直接抓住徐录右手,猛地往上抬起。
    另一道出阴神,是竞爭失败,让出夺舍机会的三任大场主,同样上前,抓住徐录左手,將其抬起!
    徐录的坚韧,就是他想要在这个时候出黑,想要以死志,推动出方化气殃杀推死符。
    手被抬起来,无法落符,那其手自然失控!
    被四任大场主出阴神控制!
    其双手在快速掐诀,打出的是一道道卦!
    “来!”
    “拨乱反正!”
    “我看你如何能成!”
    “我看你能撑住多久!”
    “你也敢算阴神!?”
    ……
    ……
    “噗!”
    “噗!”
    “噗!”
    罗彬在吐血。
    不,是喷血。
    一口又一口,一口又一口,全部喷在了手掌上!
    他双手变得血淋淋。
    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极度萎靡。
    白纤更捂著嘴,颤巍巍发出话音:“別算了……算不了,改不掉……不行……”
    是,白纤在某些时候,是坚决的。
    可在某些时候,她也明事理。
    徐录可以为了她去拚命,她一样可以做到相应的反馈,譬如她也去拚命。
    只是,搭上罗彬的性命不行。
    罗彬是三危山的苗王,先天算的场主,一身责任不知道多重多厚,绝对不能死在悬河上!
    罗彬却丝毫没有鬆懈,对白纤的话完全无动於衷。
    儘管是吐血,他的手,依旧在掰动手指!
    那无名指太稳固,已经往后弯曲,似是下一刻就要断掉!
    十指连心,罗彬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钻心之痛,甚至还有一个重锤,不停的锤击他的头顶,让他要一阵阵昏厥!
    就这么难?
    出阴神就那么强?
    不甘心!
    罗彬不甘心啊!
    手指反弓到了极点,快要断了!
    一旦手指断裂,卦也將断!
    第一卦,失效!
    这就是张云溪所说的反噬,无法拨动之卦,罗彬相当於付出了代价,一样逆转不了结果,反而还要受到更大的创伤!
    成,则一成俱成,败,则会败的彻彻底底!
    白影闪过,灰四爷钻进罗彬衣服內,衔著一个瓷瓶钻出,瓷瓶口子塞在罗彬嘴里,鼠头去顶瓶身,让药人血灌入罗彬口內。
    “咕咕!”
    “咕咕!”
    黑金蟾叫声愈发响亮。
    不知道什么时候,金蚕蛊出来了,盘踞在罗彬眉心,形成了一个符印。
    只是境界的差距,始终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罗彬已经竭尽全力了,可他还是做不到。
    一时间,那种紧绷的情绪,要开始吞噬意识!
    往前,尚且不知道结果,往后,就是万丈深渊!
    挫败,会完全將他吞噬!
    如果今日自己出黑,结果是否有所不同?
    罗彬双目瞪得更大。
    那股后退就是深渊的恐慌,使得他还在坚持,还没有放弃!
    卦都成了大半了。
    现在失败,太令人不甘心啊!
    ……
    ……
    靳阳,某处山顶。
    茅有三坐在一处符阵中。
    他的动作很怪异,左手落在右手上,手指搬动其余手指,搭出来了大半道卦。
    他眉心贴著一张玉符牌。
    驴脸上都是紧绷,眼珠子提溜乱转。
    是,这道符隔绝了算法,可他只要用一种秘术,就能用过符印本身之间的联繫,形成一种感知。
    这种感知,可以让他身临其境。
    不是上身,而是知道罗彬此刻在做什么。
    冥冥中,依旧是一丝符命相连,只不过,只有他能连,这一招也不能多用,玉符会逐渐损毁。
    “好徒儿……居然能算卦了。”
    ”居然是第一卦。”
    “你损耗的有一点点多啊。”
    通过符印,茅有三能感知到罗彬此刻的虚弱。
    “这么拚命,你在做什么?”
    “你,在保护谁?”
    “为师忽然有一点点惊讶了。”
    “你走出来,又走去了哪儿?”
    茅有三口中喃喃。
    忽地,他又感受到了几股衝击!
    “你这一卦,有一点发狠,为师不知道你在何处,还真不敢贸然让你卦成。”
    “放弃吧。”
    茅有三低语:“你要活著,而不是拚死成一卦,再送一命。”
    他要动手指,通过冥冥之中的感知,破坏罗彬的卦象。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居然都有了一丝丝开裂。
    “对手?”
    “不成卦,又是死局?一局三大凶?”
    茅有三瞳孔微缩,脸色都变了变。
    “为师怎么都没遇到你这么多凶险之地?你究竟在做什么?”
    茅有三再度低喃。
    “也罢,她跟著你。”
    “死,应该是死不掉的。”
    “你执念重得惊人,为师都拨弄不动。”
    话语间,茅有三手指动了。
    这一次,他不是逆反,而是顺著卦象往下掐指推演。
    因为罗彬的算卦方式並非用什么器物,就只是掐指,茅有三对卦的了解早已烂熟於心,知道罗彬要推演什么卦。
    他顺势而为,没有遭到任何牴触!
    ……
    ……
    竹筏上,无名指即將掰断的那一瞬,忽然落在一处位置。
    罗彬心头猛跳,那股连贯的动作,让他掐出下两个点位!
    “六五,黄裳,元吉。”
    “上六,龙战於野,其血玄黄!”
    最后两句话,罗彬是落地有声。
    “卦,成了!”
    那股身上的压迫顿时消失,虽说流血,吐血,但没有任何积下的內伤,反而是通泰!
    “咕咕,咕咕咕!”黑金蟾的叫声却忽然变得急促,且多了一股惊惶和恐惧。
    白纤本来是喜色掛在脸上,这一刻,她脸色同样骤变。
    罗彬瞳孔微缩,扭头,眺望一处位置。
    那是一座山头!
    这一卦,是有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