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
    “庇护……”
    何黄道嘴唇轻颤,无力的挤出这一个词。
    失算了。
    不……不是失算了。
    是……忽视了。
    小地相这么多年,早就和命数庇护这四个字渐行渐远。
    不应该砍头的……
    这个距离,砍手砍脚,都比砍头好一百倍……
    徐善定停了下来,驻足在床边,右手的玉符,一样打在三任大场主阴神背上。
    那阴神已经动弹不得。
    这两枚玉符,是徐善定镇龙脉的主要符籙。
    拿来压制两个出阴神,简直是轻而易举。
    何黄道的血还在不停往外冒,他的血真多啊,地面都被覆盖了粘稠的一层。
    诈尸的徐三纲头颅正在啃咬其脖子,吧嗒吧嗒的咀嚼声,像是津津有味。
    徐录在喘息,不停的喘息。
    痛,由內而外,每一寸血肉,每一寸筋骨都在痛,意识上的疼痛更像是万千行军蚁在啃噬。
    “龙战於野,其血玄黄。”
    “天空,是否是血红色?”
    徐善定似是想抬手,去抚过徐录的头。
    可他手上都有符,无法做到。
    “卦二,坤为地……”
    徐录的话音透著一股疲惫。
    浓浓的疲惫。
    仿佛他倒头就要昏死过去。
    可他咬牙,硬撑著,並没有昏死。
    徐善定转身,走出屋外,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到了这座山的边缘,这里有个类似於观景的子,恰好能瞧见下方。
    符术一脉的所有建筑,都按照特殊的方位布列,是这第三干龙脊的辐散脉络为根基,压住龙脉气口,加持气口,使得龙脉更粗壮。
    “龙在狂野中大战,他的鲜血將天空大地全部染红。”
    徐善定眉毛微微一抖,眼中透著一丝丝说不出的悲。
    天,的確是红的。
    地,还没有染红。
    可远处的悬河水面,就像是延展出去的地面,血月投映的光,使得整个河面一片泛红!
    一时间,就像是天地同色。
    沉闷的声响不停从下方传来,是那些屋宅殿落正在崩塌。
    山虽高,但依旧能看见,人在逃散,还能瞧见一道道浓稠的灰气肆虐。
    “太爷爷……为什么?为什么不……”
    徐录艰难开口,话说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缘由,徐善定先前说了。
    是,这没得选。
    徐录也能想明白,要么屈辱的死在金井上,將符术弓手让出。
    要么就是眼前这一幕,符术一脉大乱!
    “一部分私心吧,我们这一脉,只剩下你了,太爷爷已经无法像是你所说那样,雄风再振,嗬嗬。”
    徐善定嘆息。
    “我说过这样的话?”徐录一怔:“太爷爷,你记……”
    隨后,徐录僵住。
    不是徐善定记错了。
    是他忘记了什么。
    对,他被割魂了。
    “是孙儿口无遮拦,还请您莫怪。”
    徐录低头。
    “心气。”
    徐善定眼中透著更浓郁的复杂。
    “什么?”徐录再一怔。
    “哎……”徐善定重重嘆了一口气。
    徐录心性很强。
    能在场主,副场主,数个长老面前,直接对他出言不逊,说他的香火更纯。
    这不是口无遮拦,这是无畏。
    可现在,徐录竟然没了心性。
    忘了那不该有的一切,就使得他如此?
    没有了心性,就不可能再出黑了。
    终其一生,都要庸庸碌碌。
    最终,还是一个死局?
    如果割魂的是他,如果是血月之后,那一缕魂彻底消散,徐录这辈子註定了无为,都不用防备徐录会走,其无论去了哪儿,都会庸庸碌碌,了此残生。
    “谁,改了你的命?”
    徐善定岔开话题。
    “什么?我的命?”
    徐录有些懵懵的。
    “我的命……空安吗?空安让我荒废十几年,出黑已然没有可能,资质已经被彻底荒废。”
    徐录脸色透著不自然,他却目视著下方。
    “太爷爷,你不该这会儿再纠论我这样一个废人了,要补救,龙脉正在受损,已经有很多凶尸恶鬼出逃,下边儿还有大量门人弟子,我不知道小地相是否还有人来犯。”
    “我想不起来。”
    话语间,徐录脸上又露出一股心急。
    “嗯,太爷爷知道,太爷爷还有一个法子,不过,需要它们爬出来之后了,太爷爷能將他们锁在道场的范围,无法外出,气口已经被破坏,镇不住了,只能保住道场整体。”
    “你,太衝动,马道黑是不可取的。”
    “太爷爷会封住天元地相的出口,直至有人能离开这里,那人必然就能清理符术一脉的所有尸鬼,这样一来,也就不需要马道黑。”
    徐善定再嘆。
    “什么?”徐录眉头紧蹙,额间却冒出豆大豆大的汗珠。
    马道黑?
    自己究竟都忘记了什么?
    怎么每一点,都如此让人震惊?
    “你太心急,也怪太爷爷让你压力太大,你让三纲割去你的魂,给你留下一个想起来的机会。”
    “可事实上,就算你不割魂,小地相的人来了,他们会造成这一切的变数,你的命,会被人修改。”
    “太爷爷会走上这一步,天元地相被迫无法再出,你的想法,一样是无用。”
    “心急,毁了你的心性,破了你的资质,这可惜啊!”徐善定的眼中都透著一丝丝苦闷。
    命数,就如此捉弄人心?
    人心……
    徐善定瞳孔猛然一缩。
    自己的心……
    又是什么时候,变了想法?
    人有心,心有性。
    一个人如果做过某件事情,无论他怎么说道,怎么觉得,如果再来一次,一定会有所不同,可结果一样是註定的!
    那人最开始是什么想法,要怎么做,最后的结果也就是怎么做!
    他,是保守派。
    他,不可能让一门拥有马道黑三种传承。
    他,听到的惨叫说明徐三纲被杀,徐录在死亡边缘。
    他阴神出窍了那么一瞬。
    这就是决定,就算真的动手,他只是阴神去搏杀,而绝对不是身体离开井口!
    这样一来,还会有一丝镇压的效果!
    可结果呢?
    他!居然完全离开井口!
    他的心性,冥冥之中,居然也被改变?
    “第一卦,还是最后一卦?”
    徐善定眼中露出一抹骇然。
    “这怎么可能?”
    不仅仅是骇然,徐善定脸上浮现的,是不可思议!
    可抬起手,看著自己脱落的几个手指甲后,曝露而出的甲床。
    他,被反噬了。
    他算不到罗彬,被反噬的很严重。
    他认为罗彬一样受伤。
    可现在看来,没有。
    不可能是其余人算这一卦,不可能是徐九曲。
    他很清楚,徐九曲没有这个实力。
    天元和地相的另外两个老东西也不会现在把自己的最后一卦交出来,他们同样在镇压金井,甚至前一刻都不会发现出事。
    徐录如此说他和罗彬,白纤的关係,能说出他可以做先天算副场主,这就能看出来,两人相交莫逆!
    唯有罗彬,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样的举动!
    “好恐怖的第一卦。”
    “这就是先天算吗?”
    “月亮下山,天下太平。”
    “小地相阴神封镇,我压住符术整体风水,尸鬼不出,马道黑不现,因此,山外依旧太平?”
    徐善定还在喃喃。
    他这番话,无形之中將一些事情推断出来,恰好能吻合一切。
    只是,一个没出黑的先生,一道卦,居然拨动了至少三个出阴神的命数。
    小地相两个出阴神明明要占据符术一脉,结果成了被镇压。
    他本身应该坐死在金井上,现在站在徐录身边。
    徐录本应被夺舍而死,也好好活著!
    一卦,改三命!
    “他可能会死。”
    “他就算没有死,魂魄也要被震散了。”
    “太爷爷差不多要跳井了。”
    “这是命,如今被既定的命!”
    “你如果想救他,你需要画出五行镇魂百相归一符!”
    “他恐怕是拚死,还借用了先天算一切法器,所有底牌,才达成这一切,他付出的代价,最轻都是魂魄崩散,命数崩散,出黑符才能救他!”
    “徐三纲已死,徐九曲被我算计,生死不知,其它几个长老则在尸鬼之间,根本无暇顾忌。”
    “你带著这两道镇压阴神大符,可震慑旁鬼。”
    “符成之后,你便可以下山!”
    徐善定毫不犹豫,將那两道玉符交给徐录。
    此时此刻,阴神完全被收进去,无法再作乱。
    徐录呆呆的,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信息量太大了!
    徐善定转过身,毅然决然朝著金井方向疾走,没有片刻迟疑!
    “太爷……”
    他大喊了一声。
    徐善定未曾驻足。
    “太爷未曾嫌弃她,太爷一直都只是在意一个点,命,不要太满。”
    “若她能让咱们这一脉开枝散叶,那太爷金井下有知,也当含笑。”
    “人救你,你也要救人!”
    话音在风中迴荡。
    徐善定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我……”
    徐录低头,看著两道符。
    符上有掛绳,他將符掛在脖子上。
    “人救我……我也要救人……”
    “谁……”
    徐录眼中的迷惘不减。
    “我……十几年……阴阳术……”
    “我……”
    徐录內心又透著一抹煎熬。
    “我不行啊……”
    “是啊,你不行,你的魂魄不全,你若是魂魄全,我就无法夺舍於你了,你的太爷跳井自裁。”
    “你的命,是我的了!你的皮囊,也將是我的容身器皿!”
    话音透著一丝丝阴柔。
    徐录脸色陡然巨变!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四任大场主阴神,居然又出现在他正前方两三米处。
    血月下,他发出阴森森的笑容,眼中带著一丝丝兴奋和贪婪,当然,阴柔感更强!
    一个激灵,徐录猛地抬起手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贯穿他的意识!
    他,以手指为笔,以手掌为纸。
    他,开始画符!
    先前濒死时,徐录拚命想画出出方化气殃杀推死符!
    他觉得那是破局之法!
    死都不让对方得逞!
    可对方此刻太蠢了!
    居然会告诉他抵抗自己手段的方式?!
    可思绪间,徐录又微微凝滯,他不是不行吗。
    十几年啊,都没有出黑,十几年啊,都被关押,他明明不能画出黑符……
    怎么这会儿,忽然又感觉自己行了呢?
    还有,徐录觉得更不对劲。
    前边儿的那个四任大场主阴神……怎么长了两条尾巴?
    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