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城上空。
    东郭源御使遁光,玄色身影划破灰白雾靄,朝著城北方向疾驰。
    即使有雾靄阻隔,远处传来的轰鸣、爆炸,仍不断撞入耳膜。
    越靠近,那声音便越清晰。
    他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
    【月儿的机关兽,即使有星若小姐的“心蛊同源”之术支撑,匯聚眾人灵力……】
    【但操控者的修为根基,终究只是筑基境。】
    【想要爆发出之前在城西战场上,一击逼退西门家的那种级別的威力……】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
    【不可能。】
    【那不是依靠外力灌输灵力就能弥补的差距。】
    他摇了摇头。
    【太难了。】
    【除非……】
    一个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青衫温润,眸光平和,煮茶时静如古潭,拂袖间云淡风轻。
    【陆前辈……】
    东郭源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您……会有办法吗?】
    陆前辈的境界高远莫测,他看不透。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那等存在行事,自有其道理与尺度。
    未必会介入这般“世俗”的廝杀。
    归根结底,路要自己走,仗要自己打。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越来越近的战场。
    遁光掠过一片街区,空气中开始瀰漫灼烧后的气味。
    下方街道上,偶尔可见倒伏的尸体。
    有西门家的黑袍,也有南宫家、古家的服饰。
    更多是残缺不全的尸傀残躯。
    战斗的余波早已蔓延出西门家族地的范围,將这片城区也化为了绞肉场。
    东郭源速度不减,径直朝著廝杀声最鼎沸的核心区域飞去。
    灰白雾靄在这里被紊乱的灵力乱流搅得稀薄,视野豁然开阔。
    然后,他看到了。
    淡金色的护族大阵光幕早已破碎,只在少数区域残留著黯淡的流光。
    曾经巍峨的西门家城墙多处坍塌。
    巨大的缺口处,汹涌的灰黑色尸潮正不断涌入。
    与西门家修士、以及身著三家服饰的联军绞杀在一起。
    而在城墙之上,在废墟之间,在屋脊与广场上空。
    是真正的主战场。
    数以千计的修士混战在一起。
    剑光如林,锤影如山,蛊虫似乌云蔽日,烈焰与寒冰对撞,阴影与毒雾纠缠。
    怒吼、惨叫、爆炸、金铁交击的锐响、建筑物倒塌的轰鸣……
    所有的声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冲霄而起,震盪四野。
    高空之中,悟道境修士的搏杀更是惊天动地。
    虫海与青龙剑气纠缠,赤炎战锤追著血煞巨刃猛砸,沧浪剑意圈住诡譎阴影,土黄拳罡与森寒剑网对撼……
    每一处战团都爆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捲起狂风,撕裂云层。
    东郭源悬停在空中,玄衣在肆虐的劲风中猎猎作响。
    他幽深的眼眸缓缓扫过这片沸腾的画卷,目光沉静,不起波澜。
    没有急切。
    他在寻找,寻找那道白色的,持剑的身影。
    【西门听……】
    【你在哪里?】
    目光掠过高空上那最为激烈的、南宫勖与西门业的战团。
    扫过古言锋狂暴追袭屠腹的方向。
    掠过东郭明剑光绵密之处。
    掠过徐山河掌火纵横的侧翼。
    掠过北辰尽隱现不定、却不断有北辰家修士倒下的惨烈区域……
    都没有。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西门家族地外围,一片建筑群落。
    那里有一座瞭望台,原本应是用於警戒。
    此刻,台上正有数道身影在激战。
    三名南宫家执事服饰的修士,结成三角战阵,刀光凌厉,蛊虫嗡鸣,配合默契。
    两名古家子弟,一人持巨斧,一人握铁棍,怒吼著正面强攻。
    他们的对手,只有一人。
    白衣如雪,即便在血火与烟尘中,也显得异常醒目。
    【霜寂】已然出鞘,握在他手中,剑锋吞吐著幽暗的诡譎光芒。
    面对五人的围攻,他身法飘忽,剑光並不显得多么迅疾狂暴。
    却总能在关键的时候,点向五人合击最薄弱之处。
    每一次出剑,都精准,简洁。
    一名南宫家执事怒喝扑上,刀光斩落。
    白衣身影微微侧身,剑锋贴著刀身一划一引。
    “鐺!”
    执事闷哼,刀势被带偏,胸口空门大开。
    另一侧的古家巨斧已呼啸砸来。
    白衣身影足尖在台沿一点,身形向后飘退半尺,巨斧擦著胸前掠过。
    与此同时,他手腕一抖。
    一点冰蓝剑芒后发先至,射向那因全力挥斧而身形前倾的古家子弟咽喉。
    “小心!”
    另一名古家子弟的铁棍横扫,险之又险地磕飞了那道剑芒。
    而就这么一阻的功夫。
    白衣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那使棍古家子弟身侧,剑锋抹向其肋下。
    “滚开!”
    三名南宫家执事目眥欲裂,不顾自身,刀光暴涨,分袭白衣身影上中下三路,逼其回救。
    白衣身影似乎轻轻嘆了口气。
    他手中长剑划出一个奇异的圆弧,冰蓝的剑光瞬间將三道刀光捲入、搅碎。
    “噗!”
    “呃啊!”
    三名执事同时喷血倒飞出去,摔下高台。
    使斧的古家子弟怒吼,趁机一斧劈向其后背。
    白衣身影头也未回,反手一剑点出,剑尖点在斧刃侧面某处。
    “鏘!”
    巨斧震颤。
    那古家子弟只觉一股阴寒诡譎的劲力顺著斧柄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巨斧脱手飞出。
    他踉蹌后退,满脸骇然。
    使棍的古家子弟趁势一棍捣向其心口,已是搏命之势。
    白衣身影终於转过身,正面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
    他手中长剑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一递。
    “嗤——”
    铁棍被从中刺穿,冰蓝剑气炸开,將那古家子弟持棍的双手冻得青紫,惨叫鬆手。
    长剑去势不停,点向其眉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五名好手,联手围攻,竟败的败,伤的伤,兵刃脱手的脱手,生死悬於一线。
    瞭望台上,白衣持剑,独立。
    下方,是挣扎起身的对手。
    远处,是惨烈沸腾的浩瀚战场。
    他站在那里,白衣点尘不染,唯有剑锋上,幽蓝的光芒,缓缓流转。
    仿佛周围的廝杀、惨叫,都与他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
    东郭源静静地看著。
    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看著那柄长剑,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不再御使遁光。
    身形缓缓自空中降下,落在街面上。
    他抬起脚,向前迈出一步。
    步伐很稳,不快,也不慢。
    就像他之前走向观月居,就像他蹲下修整小径。
    一步一步,踏著废墟,朝著那座瞭望台,朝著那道白衣身影。
    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