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南宫族地中心广场已张灯结彩。
    长桌连绵,摆满灵果佳酿。
    火把与灯笼將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数百名南宫家、东郭家、古家子弟齐聚,人人脸上带著喜悦。
    “干了这杯!”
    “敬星若家主!敬陆大人!”
    喧闹声、碰杯声、笑声混杂在一起。
    南宫山和东郭婉儿,挤到东郭源和古月那一桌。
    “源哥!月小姐!”
    南宫山脸颊泛红,显然已喝了几杯。
    “你们怎么坐这儿?走,去那边,明长老、严长老都在,说要敬你!”
    东郭源摇头:“你们去,我陪月儿坐会儿。”
    古月轻笑:“阿山,你和婉儿去吧,別喝太多。”
    “行!”
    南宫山挠头,和东郭婉儿又钻入人群。
    不远处,南宫勖、南宫玄、东郭岳等长老围坐一桌,低声交谈。
    时而望向主位方向,那里空著。
    古言锋端著酒碗大步走来,身后跟著復活归来的古铁。
    古铁脸上带著惊讶,他还震惊於自己的復活。
    “勖长老!玄长老!”
    古言锋声音洪亮。
    “我古家敬南宫家一杯!此番恩情,没齿难忘!”
    眾人起身碰杯。
    东郭明坐在稍远处,与东郭清低声说话。
    目光偶尔扫过广场,掠过那些欢笑的年轻面孔,眼中流露出复杂神色。
    更外围,一些修为较低的子弟聚在一起,兴奋地討论著:
    “听说没有?陆大人一剑就……”
    “嘘!慎言!”
    “反正……咱们霜月城,以后有靠山了!”
    “星若家主也是,如今实力深不可测……”
    “还有楚主母,听说伤势大好了?”
    喧闹声中,没有人注意到,广场边缘的阴影里,一道宫装身影静立了片刻。
    隨即悄然离开,朝著观月居方向走去。
    ——————
    月光如水,洒在观月居的庭院。
    石桌上,一壶清茶飘著裊裊白气。
    陆熙坐在主位,青衫磊落,目光平静地望向夜空。
    姜璃坐在他左侧,素手执杯,浅啜清茶,姿態嫻静。
    南宫楚坐於陆熙右侧,一袭宫装,绝美的容顏在月光下更显冷媚。
    她气息平稳,面色红润,伤势显然已无碍。
    南宫星若站在母亲身侧稍后,冰清绝美的脸上带著浅浅笑意。
    但那双眸子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林雪挨著姜璃坐著,双手托腮,大眼睛好奇地左右看看,乖巧地没有出声。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广场隱约传来的欢笑声,隨风飘至。
    更衬得此间静謐。
    良久,南宫楚放下茶杯,看向陆熙,轻声开口:“陆道友。”
    陆熙收回目光,转向她。
    “明日,霜月城几家商议,想办一场送別宴。”
    南宫楚声音平和。
    “为你,也为姜仙子、雪儿送行。你意下如何?”
    陆熙微微摇头,温声道:“不必了。”
    他顿了顿:“我不喜喧闹。且我们在此停留已久,已耽误了行程。”
    南宫楚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如此,我便通知他们,不必筹备了。”
    庭院里又静了片刻。
    南宫星若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看著陆熙平静的侧脸,看著姜璃淡然的神情,看著林雪乖巧的样子。
    他们要走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口微微发紧。
    数月时光,生死与共,指点恩情。
    还有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悄然滋长的依恋与倾慕……
    都要结束了。
    她抿了抿唇,冰澈的眸子里,那抹落寞终究没有藏住,悄然漫了上来。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著,站在母亲身后,站在月光里。
    安静地接受离別。
    姜璃抬眸,看了星若一眼,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瞭然。
    隨即垂下眼帘,继续喝茶。
    陆熙的目光从夜空收回,缓缓落在一侧静立的南宫星若身上。
    少女冰清绝美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眸子里,此刻却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他温润的唇角微微上扬,开口打破了庭院的寧静:
    “星若。”
    南宫星若闻声抬眸,对上陆熙含笑的视线。
    “明日,我与璃儿、雪儿准备启程,继续游歷修行。”
    “你,可愿隨行?”
    南宫星若冰澈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怔住了。
    “……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確定的颤动。
    “陆前辈……我也可以去吗?”
    “自然。”
    陆熙頷首,语气中带著理所当然的温和。
    “你既已入璃儿门下,跟隨师尊游歷,本是应有之义。”
    姜璃清冷的声音已在一旁响起:
    “你的《广寒仙章》虽已熟练,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实战歷练中的应变、对不同环境的適应、对自身体质更深层的挖掘……”
    她放下茶杯,看向星若,眸中带著笑意。
    “这些,非闭门苦修可得。跟著我,我可继续教你。”
    “太好啦!”
    林雪雀跃地拍手,杏眼中满是欢喜。
    “若儿也去的话,路上就多一个伴了!我们可以一起修炼,一起看风景!”
    南宫星若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身侧的母亲。
    南宫楚绝美的容顏上,此刻泛起一丝复杂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指尖温暖。
    “星若。”
    南宫楚的声音很轻,带著欣慰,也带著一丝不舍。
    “你长大了。”
    她的目光扫过陆熙,掠过姜璃,最后落回女儿脸上。
    “陆道友与姜仙子,皆是当世高人。”
    “能得他们指点,是你的造化。”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
    “南宫家如今已步入正轨,为娘伤势已愈,族中事务自有诸位长老辅佐。”
    “你……想去便去吧。”
    “只是,”
    南宫楚的声音轻柔下来,眼中泛起柔和的光。
    “记得时常传讯回来。让为娘知道,你一切安好。”
    庭院中安静了一瞬。
    南宫星若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看著母亲眼中那抹温柔而坚定的支持。
    又望向陆熙温润含笑的目光,姜璃平静等待的注视,林雪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眸。
    胸腔中那股落寞,在这一刻,如同被阳光碟机散的晨雾,悄然消散。
    一种温暖而明亮的、名为“希望”的情绪,从心底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冰清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清澈而明亮的笑容。
    “我愿意。”
    “我愿隨行。”
    陆熙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是南宫白衣压低的声音:“阿楚。”
    庭院內的静謐被打破。
    南宫楚抬眸,望向院门方向,绝美的脸上神色不变,只平静道:
    “何事?进来说。陆道友与璃仙子在此,不必拘束。”
    院门被轻轻推开。
    南宫白衣快步走入,面容上,此刻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难看。
    她先是对陆熙、姜璃方向匆匆一礼,隨即看向南宫楚,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南宫楚看著她:“怎么了?直言便是。我与陆道友、璃仙子都不是外人。”
    南宫白衣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乾。
    目光扫过一旁的南宫星若,又迅速垂下:
    “阿楚……方才庆贺时,清点归来人数,核对名录……”
    “发现,发现有些族人……似乎並未……归来。”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
    “磐……磐他,也不在归来之列。”
    “还有东郭家那边,几位之前战死的执事,也……未见。”
    庭院內霎时一静。
    南宫楚绝美的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缓缓敛去。
    她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院门外隱约传来一阵压抑著激动的嘈杂。
    是南宫严焦灼的嗓音,夹杂著东郭明低沉急促的说话声。
    还有其他几位长老和年轻子弟七嘴八舌的议论:
    “白衣长老进去稟报了!”
    “磐长老明明该在的!”
    “我亲眼看见的!还有我弟弟……”
    “名单对不上!”
    “这到底……”
    声音虽努力压低,但在场皆非寻常人,听得一清二楚。
    庭院里,月光似乎也冷了几分。
    林雪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姜璃放下了茶杯,清冷的眸光微转。
    先落在师尊沉静的侧脸上,又若有所思地掠过南宫楚那复杂的神情。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睁大,有些惊愕。她下意识地看向陆熙。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在了石桌主位,那个始终未发一言的青衫身影上。
    陆熙脸上温润平和的神情並未改变。
    他静静听完南宫白衣的话,也听到了门外的骚动。
    在眾人的注视下,他缓缓站起身。
    “出去看看。”
    说罢,他迈步,朝著院门方向走去。
    姜璃隨之起身,清冷无言,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南宫楚也站了起来,绝美的面容已恢復沉静,只是眸色深邃。
    她对南宫星若微微頷首,母女二人紧隨其后。
    林雪赶紧跳下石凳,小跑著追上。
    一行人穿过庭院,走向门外。
    陆熙几人刚踏出院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止住了脚步。
    院门外的小径上,此刻已聚了数十人。
    南宫严、东郭明、古言锋等人站在最前。
    身后跟著不少两族子弟,人人脸色凝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灼。
    东郭源和古月站在稍侧处,玄衣沉静,但眉头微锁。
    见陆熙出来,东郭源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行了一礼。
    “陆前辈。”
    陆熙对他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
    南宫勖从人群中上前一步。
    他此刻脸上也带著沉重与一丝尷尬的愧色。
    他对著陆熙深深一揖:“陆大人,实在……叨扰了。”
    “庆贺方酣,本不该此时前来扰您清净。”
    “但……此事关乎族人下落,大家心中实在难安,不得不来问个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方才席间清点,发现磐长老,以及东郭家数位执事、一些南宫子弟,並未归来。”
    古言锋也大步上前,抱拳道:“陆大人,我古家那边,也有一些人没回来。名单对不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都……都好了吗?”
    他身后的古家子弟。
    以及南宫家、东郭家眾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熙脸上。
    那里面有困惑,有不安。
    他们贏得了战爭,大多数人“回来”了,可为什么偏偏少了一些人?
    是哪里出了错?
    还是说……那场“大梦”,並非对所有人都一样?
    陆熙静静地听著,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焦灼的脸。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庭院外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望著他。
    片刻,陆熙重新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瞭然。
    他看向眾人,温润的声音响起:“我明白了。”
    “我所施展的,並非简单的復活,亦非时光倒流。”
    “而是將已发生的『坏』与『痛』,定义为一场『梦境』。”
    “而將『好』的部分,锚定为眼下的『现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眾人,看到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如今看来,对磐长老,对那些未曾归来的子弟而言……”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或许,那才是他们心中,最好的归宿,最完整的『好』与『真实』。”
    “让他们回来,回到现实,於他们而言,反而可能是一种否定。”
    小径上一片死寂。
    许多人愣住了,消化著这匪夷所思的解释。
    东郭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脑海中,瞬间闪过高空之上,那老迈却畅快的大笑。
    他喉咙滚动,喃喃自语:“磐长老……你……不愿回来吗?”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痛。
    周围不少子弟,尤其是东郭家和南宫家那些曾与磐长老並肩作战、或受过其教诲的年轻人,眼圈瞬间红了。
    他们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
    “……可是,磐长老他……都不知道我们最后贏了啊。”
    一个年轻的东郭家子弟带著哭腔,小声嘀咕。
    “是啊……他要是知道我们贏了,霜月城保住了,说不定就愿意回来了……”
    另一个南宫家暗卫也哽咽道。
    气氛低迷下去。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
    一阵苍老却豁达的大笑,陡然响起,打破了这沉凝的悲戚。
    眾人愕然望去。
    只见南宫勖仰头笑了几声。
    笑声中竟无多少悲切,反而有种畅然。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不知何时泛出的湿意,目光扫过眾人。
    最后落在东郭源身上,声音洪亮:
    “好!这是好事!大好事!”
    他踏前一步,环视眾人:“你们都听见陆大人的话了!”
    “对阿磐来说,战死沙场,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归宿!”
    “是他自己选的路!他走得痛快!走得无愧!”
    “让他回来?”
    南宫勖摇头。
    “让他回来干什么?看他豁出命去保下来的小子们庆功喝酒?”
    “不,那不是阿磐想要的!”
    “他就该在那里!在他选定的战场上!”
    “在他认为值得的时刻,燃儘自己!”
    他看向那个嘀咕的年轻子弟,目光如炬:“他不知道我们贏了?放屁!”
    “阿磐那老傢伙,比谁都信我们!”
    “他最后牺牲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一定能贏!”
    “他知道星若能带我们贏!他知道陆大人会来!”
    “不然,他衝上去拖住西门家那小崽子干什么?给你们这群小兔崽子爭取逃命时间吗?!”
    “他是相信我们必贏,才放心去的!”
    东郭明此时也深吸一口气,上前沉声道:“勖长老说得没错。”
    “磐长老他……从来都相信家族,相信我们。”
    “他不是不知道,是不需要回来確认。”
    “他的道,他的志,在那一刻,已经圆满了。”
    古言锋眼眶也微微发红,却露出笑容:“对他们而言,马革裹尸就是最大的体面!”
    “硬要拉回来,反倒是瞧不起他们了!”
    南宫星若一直静静听著,冰澈的眸子望著情绪起伏的眾人。
    望著豁然开朗的南宫勖。
    望著沉声肯定的东郭明,望著虽然悲伤却似乎被点醒的东郭源。
    她轻轻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月光下,说道:
    “诸位,外公、明长老、古家主所言极是。”
    “磐长老,还有那些未曾归来的同袍,他们並非被遗忘。”
    “他们只是……去往了他们自己选择的、最好的归宿。”
    “对我们而言,是战后余生,是家族延续。”
    “而对他们而言,是践行信念,是死得其所。”
    “我们贏了,霜月城保住了,这本身就是对他们牺牲最好的告慰。”
    “也是他们坚信並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未来。”
    “如今,我们安然在此。这每一份安寧,都有他们的一份心力。”
    她顿了顿,冰清绝美的脸上,绽开一抹乾净的笑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不必悲伤,更不必遗憾。”
    “带著他们的那份,好好活著,守护好这片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天地。”
    “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铭记。”
    少女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將那份低迷的悲伤,悄然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东郭源紧握的拳,缓缓鬆开。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那里星辰寥落,却仿佛映出了某张严肃带笑的老脸。
    他嘴角动了动,最终,化为一抹极淡、却不再痛苦的弧度。
    是啊,那老头,肯定在某个地方,骂著“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然后得意地灌著酒吧。
    “星若家主说得对!”
    “带著磐长老他们的那份,好好活!”
    “守住霜月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低迷的气氛被打破,眾人脸上燃起光彩,纷纷笑了起来。
    南宫勖看著振奋起来的年轻人们,捋须而笑,眼中欣慰。
    他同样抬起头,望向那片映照著过往与未来的夜空。
    星光疏淡,落在他已有些浑浊的眸子里。
    【年轻时的锐气,中年的担当,老来的持重……这一生,便如这夜空下的长河,奔流不息。】
    【东郭小子是渴望挣脱的“笼中鸟”,磐石头是扎根固土的“老树”……】
    【而我呢?】
    南宫勖的心绪,如同静水深流,缓缓漫开。
    【我这一生,大抵是座“桥”吧。连接著家族的“过去”与“將来”。】
    【一头,是篳路蓝缕、於绝境中创下心蛊基业的先祖。】
    【另一头,是星若丫头眼中闪烁的变革之光,是东郭源挣脱枷锁的羽翼。】
    【桥身已老,风雨侵蚀,但基石尚在。】
    【我的使命,便是让过往的教训成为灯火,照亮后来者前行的路。】
    【如今,星若羽翼渐丰,新桥已见雏形。源小子亦能独当一面。】
    【这座旧桥……或许,也到了可以悄然融於山河背景的时候了。】
    【如此,便是最好的传承,最好的告慰。】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愈发平和。
    那是一种看到火炬稳稳传递到下一代手中时,才会有的安然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