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街上没什么人。
    煤气灯昏黄的光照出一段一段的地面,灯与灯之间是黑暗。
    偶尔有一辆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迅速远去。
    头顶的光河在夜空中缓缓流淌。
    淡紫色的辉光比白天更明显,铺了半片天空。
    陆渊走在霍格尔身后。
    左轮在外套內侧, 算算时间之前定製的武器,应该也快到了。
    弗兰茨和康拉德走在队伍两侧。
    除了他们四个,还有三个执行层的守夜人跟在后面。
    七个人。
    脚步声很轻。
    拐过两个街角。
    来到铸冠巷。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扇铸铁大门。
    门廊上方嵌著一枚鹰纹徽章,铜质的,在煤气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门房的灯亮著。
    霍格尔在大门前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
    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势做了三个指示。
    弗兰茨左,康拉德右,其余人跟他。
    弗兰茨和康拉德带著两个守夜人无声地消失在巷子两侧。
    霍格尔等了大约三十秒。
    足够两边到位了。
    他上前一步,抬手,叩了三下大门。
    铁门在夜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房的窗帘动了一下。一张苍白的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霍格尔掏出守夜人徽章,举到门房视线平齐的位置。
    “守夜人,例行安全检查。开门。”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门房犹豫了几秒,然后门閂移动的声音响了。
    铸铁大门开了一条缝。
    霍格尔没有给他犹豫第二次的机会。
    伸手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陆渊跟在他身后。
    最后一个守夜人负责控制门房,捂嘴,按住,几乎没有声响。
    前院不大。
    铺著石砖,两侧种著修剪整齐的灌木。
    正前方是主楼,三层石砌,尖拱窗里透著微弱的灯光。
    二楼最右边那扇窗亮著,很明显那是男爵的书房。
    霍格尔没有停顿。
    带著一个守夜人直穿前院,推开主楼大门,脚步声在石质楼梯上急促地响起。
    陆渊没有跟著上楼。
    他走向主楼右侧。
    平面图上標註的地下室入口,在主楼和附楼之间的连廊尽头。
    楼上传来两声短促的喝令。
    “守夜人执法,反抗者死!”
    然后是家具碰撞的声音,不剧烈,更像是有人仓皇起身撞翻了椅子。
    几秒之后,安静了。
    很显然都被控制住了。
    陆渊没有分心。
    连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
    他推开门,走了下去。
    石阶很陡。
    墙壁上每隔几步嵌著一盏铜质壁灯,烛火微弱,把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变了。
    越往下,气味越浓。
    不是酒窖该有的味道。
    酒液发酵的酸腐底下,还压著一层別的东西...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
    陆渊的脚步停了一下。
    『和北纺管网里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不完全一样。
    但那种甜腻的底调,他忘不了。
    菌丝核心散发出来的气息就是这个味道。
    石阶到底。
    地下室不大。
    二三十平方米。
    原本应该是酒窖,墙边还立著几排橡木酒架,上面零星放著几瓶落了灰的酒。
    但酒架被推到了一侧。
    中间地面上有明显的刮痕,有东西被频繁挪动过。
    墙角堆著几口木箱。
    箱盖没完全盖严。
    陆渊走过去,掀开一口。
    空的。
    內壁上残留著一层极薄的灰绿色粉末。
    『琉璃水。』
    乾燥后的残留。
    和博尔之前在仓库地下室发现的成分一致。
    他放下箱盖,又看了几口,四五口木箱,情况差不多,都是空的,內壁掛著薄薄一层灰绿色的残渣。
    很显然,这是转运用的,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搬走了。
    陆渊站在地下室中央,第一眼扫过去,其实並没有看到明显的痕跡。
    但陆渊可不止被动去看。
    闭上眼。
    感知展开。
    理智的河流在脑海中涌动,求知者的感知从身体向外扩散。
    地下室的气息一层层地被剥开,琉璃水的残留,
    在这些气息之下。
    还有一层。
    极淡的。
    几乎被掩盖住的气息。
    那是一抹几乎要消散在这片空间的极轻痕跡。
    带有一股陆渊没见过的气息。
    如果不是地窖是密封空间,这道气息兴许已经完全消散了。
    『看样子,有人刻意掩盖了自身气息,而且也不像是灰契会...』
    还有別的什么。
    『谁?教会?飞升会?还是更早之前就存在的东西?』
    陆渊站起来,沿著墙壁慢慢走。
    手指在石壁上轻轻滑过。
    走到一排酒架后面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个不对的地方。
    石壁上有一条极浅的缝隙,和其他墙面的纹理不太一样。
    陆渊把酒架推开。
    后面的石壁上,有一个浅浅的暗格。
    大约巴掌大小,嵌在墙里。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小块木质碎片,拇指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树皮。
    陆渊把碎片拿了出来。
    入手的瞬间,灰白文字浮现。
    【检测目標:未知植物纤维(已死亡)】
    陆渊的手指收紧了。
    『植物纤维。』
    『伯伦的报告里提到过,灰契会蜕壳材料中含有微量的植物性纤维,来源一直未查明。』
    『现在同样的东西出现在冯·林德的地窖里。』
    就在陆渊把碎片收进內袋的时候...
    楼上传来了声响。
    不是正常控制流程该有的声音。
    家具碎裂的声响和沉闷的撞击。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
    陆渊反应极快,碎片塞进口袋,左轮拔出来,转身上楼。
    石阶两步並三步,连廊,主楼侧门,楼梯。
    二楼,书房方向。
    门已经被踹开了。
    陆渊衝到门口。
    里面一片狼藉。
    书桌翻倒在地,椅子碎成了几块,一盏铜檯灯落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火苗在石板上跳动。
    一个守夜人倒在墙角,肩膀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咬著牙,按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霍格尔站在房间中央,佩刀出了鞘,刀刃上沾著一层黑色的液体。
    而在窗边...
    冯·林德男爵站在那里。
    或者说,曾经是冯·林德的东西站在那里。
    霍格尔的刀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从右肩斜劫到颈侧。
    几乎砍掉了他的脑袋。
    但他没有倒下。
    那恐怖的伤口里渗出来的不是血。
    是一种灰绿色的黏稠液体,像树脂一样地往外渗。
    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变硬变的粗糙。
    宛若树皮一样的纹路从伤口往外蔓延,覆盖了半边脖子,爬上了下頜。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浮现。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炸开。
    【检测目標:冯·林德(异化进行中)】
    【一个通过接纳未知诅咒而获得力量的人类,只可惜他还没能嫻熟地掌握这股力量。】
    【弱点:火焰】
    男爵那颗掛在肩膀旁边的脑袋,面目狰狞,双瞳闪过愤怒,嘴巴一张一合。
    “他们答应我的...力量...永恆的...”
    话没说完。
    男爵就动了。
    速度比陆渊预想的快。
    男爵右手从翻倒的书桌后抄起一柄看著很像装饰品的短剑。
    但从上面闪著的寒光来看,显然是真正战斗用剑,在其护手上刻著家族鹰纹。
    只见男爵反手一划,剑锋带著破风声直奔霍格尔的咽喉。
    霍格尔侧头避开,刀刃横架。
    两柄刃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男爵的脚步跟了上来。
    第二剑。劫。
    第三剑。刺。
    男爵动作不算精妙,但乾脆利落。
    受过正规训练的痕跡很明显,內城贵族,哪怕是经营矿產的,剑术课也没落下过。
    霍格尔连退两步,刀刃格开第三剑的同时反手一削。
    刀锋切过男爵的前臂。
    皮肤裂开。
    渗出来的不是血。
    是灰绿色的黏液。
    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木质化,像树皮一样的纹路从切口往外蔓延,覆盖了半截小臂。
    男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没有惊慌。
    反而笑了。
    那笑容在灯油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扭曲。
    “你看...这就是他们给我的...”
    木质化开始加速。
    从前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爬上颈侧。
    半张脸的皮肤变的粗糙。
    左眼眶鼓起一团暗绿色的木瘤,把眼球挤得凹陷进去。
    右臂猛地膨胀,皮肤炸裂。
    里面不是血肉,是灰绿色的木头。
    这些木头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硬化成一根粗糙的枝状物。
    枝状物朝霍格尔扫过去。
    力道完全变了。
    霍格尔侧身格挡,刀刃和木质枝条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被震退两步,鞋底在石板上划出两道白痕才稳住身形。
    霍格尔感受到这里更是面色一变。
    “青铜城居然没有感知到你?”
    男爵张狂的笑著。
    “这就是祂赐予的力量!都给我去死!”
    也就在这个时候,弗兰茨从门外冲了进来。手持短銃,直接抵近轰了一发。
    “碰!”
    子弹嵌进了男爵木质化的胸腔,但没有穿透吗,木质纤维层层叠叠,像盔甲一样把弹头卡住了。
    男爵的身体越来越硬,越来越不像人,在他走过的地方,灰绿色的细丝往外钻,木质纤维正在试图扎根。
    陆渊此刻终於找到机会,更换了铜壳燃烧弹的左轮已经瞄准。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灼热的橘红色焰光。
    燃烧弹命中男爵的右肩。
    火焰在木质化的表面炸开,灼烧声和木头爆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男爵的身体被衝击力撞得往后踉跌了一步,右侧枝状物上窜起一串火苗。
    霍格尔的刀已经到了。
    枝条被烧得开裂的一瞬间,他旋身发力,刀刃精准地嵌入男爵脖颈上那道原本就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一刀没有任何犹豫。
    “嚓——”
    刀刃切穿了最后一层尚未完全木质化的肌肉和颈椎。
    男爵的脑袋脱离了躯干。
    旋转著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弹落在地,骨禄禄滚了两圈,面朝上停住。
    那张半木质化的脸上,残存的右眼还在转动。
    嘴还在张合。
    还在说那句话。
    “...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