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歪了歪头,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果然是大叔你啊,还记得我进来之前说的吗?“
    陆渊记得,她说的是“原来是你一直在叫我啊。“
    “我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能听到了,比进博学塔还要早。“
    女孩说得很隨意。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脑子有问题,后来进了博学塔,闯进这片大海,反而听得更清楚了。“
    她笑了,和之前在漩涡里一模一样的笑,歪著头,露出点门牙。
    “我不是被抓来的,是我自己走进来的,你也看到了吧。“
    陆渊知道,心臟裂开的时候,是她自己伸的手。
    “所以你先走吧,外面那个屏障撑不了多久了。“
    知识之虫飘到了陆渊身边。
    共生联繫在断裂后第一次微弱地跳动了一下,知识之虫的身体还被冻著,但离开了殿宇铭文的范围后,冻结在鬆动。
    陆渊看著女孩站在血红圆环里。
    数千米高的血色穹顶,遍地非人的残骸。
    陆渊咬了咬牙。
    “我可以带你走。“
    “不用啦。“女孩摇了摇头,脸上还掛著那个笑。“我回去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留恋了,就留在这里吧。“
    五颗头颅的旋转骤然加快了一瞬,几乎无法察觉,但陆渊注意到了。
    祂在得到答案之后,准备要送客了。
    陆渊的左眼流动。
    求知者的感知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女孩身上残留的气息。
    灰白文字安静地记录下了一行信息。
    陆渊正要开口。
    女孩身上的气息忽然涌动。
    她的手背印记猛地亮了一下。
    从她的身体里,一枚知识碎片冲了出来,沿著已经半死不活的铭文通道射向远方。
    这不是之前那种缓缓融入再传出的碎片。
    这是她主动丟出来的,也是最后一枚。
    陆渊的意识被驱逐力量猛地拽离殿宇。
    回去的路上,那枚碎片的衝击波追上了他。
    【理智:-10...-10...98/140】
    屏障那端。
    陆渊的身体猛地颤动,意识灌回躯壳,左眼剧痛,双手还扣在铜质檯面上。
    而圆厅內,棺槨房间。
    最后一枚碎片的衝击穿过铭文通道,裹挟著无比强大的衝击砸进了经书。
    卡尔文的身体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如遭雷击,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塞琳娜一声闷哼,双膝跪地。她的手还死死按在棺槨的凹槽上,但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两人先后昏死过去。
    但那枚悬浮的青铜经书没有停。
    符文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第八页尚未写完的空白被瞬间填满。翻页。第九页。填满。翻页。
    第十页。
    最后一页。
    符文落下了最后一笔。
    经书合上了。
    而圆厅內的陆渊,手指痉挛般攥紧了台面凹槽的边缘。
    掌心被铜面凹槽的稜角硌出了深深的压痕,指缝间渗著淡红色的血水。
    温热的液体沿著指缝淌下来,滴在铜面上,但这种痛反而让陆渊確认了一件事。
    自己回来了。
    此刻陆渊耳朵里嗡鸣不止,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世界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有人在说什么,声音模糊,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杂音。
    陆渊视野边缘发暗。
    左眼隱痛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深处刚刚剧烈活动过,余震未消。
    知识之虫在被一同驱逐的时候缩回了左眼,但它在知识之海里吃了太多东西,体型比之前大了一圈,塞回去的那一瞬间眼眶內侧传来一阵胀痛。
    但好在共生联繫断断续续地跳动著。
    知识之虫好得还活著。
    陆渊花了几秒让视野重新聚焦。
    脚下的铭文迴路正在熄灭。
    铭文的光芒一圈一圈地暗下去,从內向外。
    淡蓝色的纹路在石板缝隙间逐节熄灭,標记点之间的连线一段接一段地沉入黑暗。
    穹顶上方那条光河的流速骤降,梦幻色彩的洪流减弱为涓涓细流,然后缓缓回归平静。
    铭文通道的反馈已经彻底消失了。
    压在所有人精神上的那股重量,在几秒之內消失了。
    十个守夜人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最近的一个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后排有人单膝跪地,捂著太阳穴,牙关咬得咯咯响。
    之前在陆渊意识离体时接过指挥的那个守夜人站在左侧標记点上,脸色发白,嘴唇乾裂,但还站著。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看向陆渊。
    “陆队长!你回来了?!”
    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振奋。
    陆渊鬆开台面,手指的关节僵得几乎掰不开,他活动了两下手腕,掌心一片紫红色的血痕。
    “都在。”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快速环顾一圈,清点人数。
    十个人,都在,没有倒下的。
    但状態都很差,几个年轻的守夜人脸色青白,制服后背被冷汗浸透,鼻血最严重的是右侧那个,血已经流到了下巴,他自己拿袖口擦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
    “没事。”他注意到陆渊在看自己,咧嘴笑了一下。“这点小伤,不碍事。”
    陆渊没有纠正他,求知者的感知在刚才的混沌中恢復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这个守夜人的精神状態比看上去的要差,但眼下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內圈方向,半透明屏障已经完全消散。
    从中圈的位置能看到內圈的固定架。
    那里此刻空空荡荡。
    金属环形仪器还在,但上面没有人了,座椅凹陷处残留著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圆厅暗淡的符石光芒下,像一层薄薄的霜。
    那是虫体崩解后的残余。
    二十三个学生,一个都没回来,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
    几个守夜人的目光也扫到了那边,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带著几分沉重。
    博学塔的人没有出现。
    棺槨房间的方向,门关著,没有导师从里面出来,没有后勤人员,没有任何博学塔的人来跟守夜人做交接。
    整个圆厅除了他们十一个人之外,就只有外围的教会人员还在。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陆渊收回目光,也不准备继续逗留,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博学塔的所作所为也已经清楚。
    自己没必要继续在这里逗留,而且塔內还有一个『祂』,陆渊不想在看到博学塔的人,至少现在不想。
    “我们撤。”
    教会的人在外围有条不紊地收阵。
    祝福圆环的淡金色光芒正在一段一段地熄灭,修女们沿著圆环走,每到一个节点就停下,双手合十,低声诵念,节点的光芒缓缓收入她们的掌心。
    整个过程安静,整齐,和守夜人这边互相搀扶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教会的消耗远不如守夜人,她们的能量来源是赐福捲轴和圣光器具,而且只负责外围。
    陆渊扫了一眼那边,没有看到艾格妮丝。
    两个修女走在收阵队伍的末尾,脚步放得很慢,低声交谈著。
    年轻的那个皱著眉:“领队这次的决定...捲轴全用了,一张都没留。包括那张大天使级的。”
    年长的修女语气平和:“结果是好的,所有人都平安,而且领队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们。”
    年轻修女摇了摇头,脚步慢了半拍:“我不是质疑领队,我只是觉得奇怪...那些赐福的方向,有一大半都压向了守夜人的屏障区。”
    年长修女没有回答。
    “而且是在屏障刚出现波动的瞬间就下令了。”年轻修女又说了一句,“反应也太快了。”
    年长修女看了她一眼。
    “收阵吧。別让后面的人等。”
    年轻修女不再说了。
    但眉头还皱著。
    石阶通道向上走。
    十个守夜人互相搀扶著迈过层层台阶,有人步伐不稳,被旁边的人架住手臂,另一只手扶著粗糲的岩壁。
    经过铜门的时候,陆渊回头看了一眼。
    穹顶的光河已经完全熄灭,整个圆厅沉入黑暗,只有符石残留的幽蓝微光在墙壁上明灭不定。那些空著的固定架在暗色中排成一圈。
    陆渊转回头,继续走。
    从圆厅到出口的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博学塔的人,走廊空荡荡的,壁灯暗了一半,铜壁上的符石失去了来时那种幽蓝的光泽,像被抽乾了一样。
    博学塔宛若一处『死地』和最初来时那种氛围,天差地別。
    走出窄门。
    夜风迎面灌进来。
    深夜的冷风很冷。
    但在地下圆厅里闷了那么久之后,这股冷风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广场上等著两辆马车。
    陆渊边走边看向身边的守夜人,没有正式的检查,就是走在他们中间,拍拍肩,看看脸色,经过鼻血那个守夜人身边时,陆渊多停了一秒。
    灰白文字安静地浮现。
    【检测目標:守夜人(理智轻度受损)】
    【状態:精神屏障出现细微裂缝,需72小时以上静养。】
    陆渊的表情变了一瞬。
    但他没有告诉对方具体结果。
    “理智稳定药剂服了没有?”
    那人点头:“服了,缓一缓就好。没事的陆队长。”
    他顿了顿,反过来问:“不过你没事吧?当时你忽然就不动了,可把兄弟们嚇坏了。”
    “你要是真出问题了,我们都没法跟克劳斯副总长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