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瑞帝国的防线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溃千里。
    那句喊了上千年的口號不再是口號了。
    它是正在发生的事。
    是以天为单位向帝国腹地推进的战线。
    是星图上每天都会扩大一圈的蓝色区域。
    时代在变。
    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变。
    那些埋怨父母之前没有跟上时代潮流,把握时代红利的年轻人。
    纷纷响应联邦政府的號召,想要抓住这波时代的红利。
    於是徵兵报名点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是被星警敲了闷棍抓来的无辜民眾。
    而是吵吵嚷嚷的、眼睛里带著光的、觉得自己正在踏入歷史的年轻面孔。
    他们穿著刚领到的、还带著仓储味道的军服。
    成群结队地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军靴踩在路面上发出一片杂乱的声响。
    那种声响里没有战爭的沉重。
    只有还没来得及被战场过滤掉的滚烫兴奋。
    守望星域,古渡星,襄元市。
    老兵酒馆的招牌斜掛在门楣上方,那是一枚货真价实的鱼雷。
    弹头朝下砸进金属招牌里,尾部的导向翼还保持著展开的姿態。
    雷体表面的涂装虽然斑驳得不成样子,但弹头上的编號依旧清晰可辨。
    一群新兵站在酒馆门口,仰头看著那块招牌。
    他们穿著簇新的深蓝色军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脸上的笑容在看见老兵那两个字的时候,变得更加灿烂了,像是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群人鱼贯而入,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酒馆內部的光线昏暗而浑浊,空气里瀰漫著廉价烈酒和离子清洗剂混合的气味。
    吧檯是用某种不知道从哪艘退役战舰上拆下来的装甲板改的。
    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弹孔和光束灼烧过的焦痕。
    卡座的隔断是两片装甲骑兵的肩甲,斜著嵌进地面和墙壁之间。
    昏暗的灯光下,零零散散地坐著几个喝酒的老傢伙。
    他们面前的酒杯里盛著顏色浑浊的液体,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看门口。
    新兵们涌向吧檯,手掌拍在坑坑洼洼的装甲板檯面上,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老板!
    给我们上最烈的星尘酒!”
    “明天我们就要奔赴战场了!
    然后狠狠踹那些帝国佬的屁股!让他领略联邦的铁拳!”
    “老板可別掺水啊!
    你招待的可是一群真正的勇士!
    要是喝不醉,我们把你这店砸了!”
    ……
    笑声从吧檯前炸开,一群年轻人互相推搡著肩膀。
    军帽被摘下来扔在檯面上,露出一张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
    吧檯后面,老板抬起了头。
    他只有一只眼睛。
    左眼眶里嵌著一枚老旧的义眼。
    光学镜片上蒙著一层淡淡的灰雾,转动的时候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械嗡鸣声。
    义眼缓缓扫过吧檯前那群年轻人。
    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没再理会吧檯前那群还在聒噪的新兵蛋子。
    他的义眼缓缓转动,视线落在了吧檯最里侧的那个位置上。
    那里坐著一个中年男人。
    他戴著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原本的深色褪成了灰白。
    帽檐下方露出的半张脸像是被岁月和风沙反覆打磨过的岩石。
    每一道皱纹里都嵌著故事。
    一件深灰色的斗篷从他肩上垂下来,裹住了大半个身子。
    布料边缘带著反覆洗涤后无法復原的旧褶痕。
    他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石碑,和酒馆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
    安静到那些涌进来的新兵没有一个注意到他。
    老板看著他,那只义眼的镜片上划过一道微弱的光。
    他的嘴角往一侧扯了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他们跟你那时候很像。”
    老板从吧檯下面摸出一只杯子,不紧不慢地擦著,头也没抬。
    “都是这揍性。”
    话音落下,吧檯前那群新兵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角落里那个中年男人。
    刚才他们涌进来的时候,这个人安静得像是酒馆里的一件摆设,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但现在老板这句话像是一根手指,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拨了过去。
    一个金髮青年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露出一头被精心打理过的金色短髮。
    他上下打量了那个中年男人几眼,眼睛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好奇。
    “老兵。”
    金髮青年的声音很亮,像是怕对方听不见似的。
    “你是哪一年的兵?
    兵种是什么?”
    旁边另一个新兵立刻接过话头,挺了挺胸脯,军装胸口的扣子被绷得微微发紧。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藏不住的骄傲,像是报出一个了不得的身份。
    “我们都是太空航空兵!”
    那几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脑袋。
    像是一台被尘封了很久的机械终於被人按下了启动键,齿轮一点一点地咬合。
    帽檐下面那双眼睛露出来了。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在唇边停了一下,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杯沿,好像是在追忆过往一般。
    “哪年入伍啊……”
    “早忘了。”
    酒馆里安静了半拍。
    新兵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忘了?
    哪有人会忘了自己哪年入伍的?
    中年男人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面前这群新兵身上。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们一遍。
    从崭新的军帽,到胸口狗牌上反射著灯光的新兵编號牌。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不过,你们跟我们当年比起来……”
    他把酒杯搁回吧檯上,杯底和金属台面碰撞出一声轻响。
    “可差得远了。”
    金髮青年的脸腾地红了。
    他的下巴抬得很高,声音比刚才大了不止一倍。
    “大家当年不都是新兵!
    都处在同一起跑线,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的右手攥成拳头,在自己胸口上重重捶了一下。
    “再说了……我可是要成为王牌机师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丟进了燃料桶。
    吧檯前的新兵们顿时炸开了锅,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