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雨站在门口。
    作战服上全是灰,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沾著黑色污渍的皮肤。
    头髮散了半边,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透了。
    肩膀微微塌著,呼吸比平时慢,每一下都压著。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先扫了一圈客厅。
    看到铃鐺站在茶几前面,雪花趴在沙发扶手上,黎閒靠在沙发上,手里捏著一把银白色的刀,她愣了一下。
    目光在刀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时慢,繫鞋带的时候手指有点僵,解了两下才解开。
    铃鐺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
    “姑姑回来啦!”
    黎雨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说话。
    铃鐺抬起头,盯著她的脸看。
    “姑姑,你脸上有灰。”
    她踮起脚,伸手去擦黎雨脸颊上那道灰印子,手指刚碰到,黎雨往后退了一下。
    “没事,洗洗就好了。”
    铃鐺的手悬在半空,眨眨眼,又把手收回来。
    她看了看黎雨,又看了看黎閒,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黎雨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很慢,往靠垫上一倒,闭上眼睛。
    她躺了几秒,又睁开,侧过头看著黎閒手里的刀。
    刀身银白,刃口锋利,刀柄上刻著细密的花纹。
    她盯著那把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在墓地的画面。
    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攥著刀柄往上提。
    刀刃上的金丝一根一根崩断,那些血色纹路像被水洗过一样褪去,整把刀在那只手里缩成玩具大小。
    那只手她见过,那只手的主人在她面前捏过她的脸,拍过她的肩膀,给她盛过饭。
    她以为自己知道她哥有多强,b级,强念力,精神力三千多,或许隱瞒了一些实力,但应该不会超过自己。
    可当今天那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时候。
    她站在底下仰头看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b级能干出来的事?
    “哥。”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黎閒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捏著那把刀,刀身在他指间转了一圈,银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刀是你弄的?”黎雨问。
    黎閒点头。
    黎雨沉默了几秒,又问:“那只手也是你?”
    黎閒又点头。
    黎雨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那只手攥著刀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底下,仰头看著,脑子里那些关於她哥的记忆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她想起她哥每天早上赖在床上不起来。
    她想起她哥在快反组摸鱼被张局投诉了不下十次。
    她想起她哥用十块钱三根的地摊绳子绑了一只b级异兽。
    她想起了她哥隨隨便便捡到的a级的雪花。
    她想起他那条隨手做的不凡的项炼,她到现在还戴著。
    ……
    这些事情她以前都觉得理所当然,她哥本来就很厉害,虽然懒,但厉害。
    今天那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都不知道她哥到底有多厉害。
    “哥,你到底是什么级別?”她问。
    黎閒想了想,说:“不知道,没测过。”
    黎雨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一个连自己什么级別都不知道的人,刚才从空间裂缝里伸出一只手,將一把三位s级都拿不下的魔刀隨手制服。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你到底是什么序列?”
    黎閒看著她,说:“001。”
    客厅里安静了。
    黎雨坐在沙发上,看著黎閒,眼睛一眨不眨。
    她刚才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黎閒没有再重复一遍,就那么靠在沙发上,手里转著那把刀。
    黎雨的脑子里嗡嗡响。
    她想起自己刚进总局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那份序列的绝密档案。
    当时万灵序列时代並未降临。
    前十名的名单虽然不全,但或多或少有点记录。
    唯有序列001……那是空白的。
    档案里只有一个代號,没能力描述,没记录,只有一行备註:【理论存在,尚未確认】。
    万灵序列时代来临,它的位置仍旧高悬与万眾序列之上。
    当时她问周老,序列001是谁,周老说不知道,那个位置从异能出现的那天起就是空著的。
    没有人知道它属於谁,没有人知道它在哪,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出现。
    现在她哥告诉她,那个位置是他的。
    她靠在沙发上,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
    铃鐺蹲在茶几旁边,看看黎雨,又看看黎閒,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她不太明白姑姑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但她觉得姑姑的表情很好玩,嘴巴微微张著,眼睛瞪得圆圆的。
    “姑姑,你嘴巴里能塞进一个鸡蛋了。”铃鐺说。
    黎雨没理她。
    她还在盯著黎閒,脑子里那点混乱慢慢理出个头绪。
    她想起他每次做饭时精准到秒的火候控制,想起他隨手就能修復被铃鐺拆了的客厅,想起那些她以为只是普通玉佩的灵器,想起他从空间裂缝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这些事情单独看每一件都不算离谱,但合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个答案——序列001。
    “你瞒了我多久?”她问。
    黎閒想了想,说:“……半年?”
    “你瞒了我半年。”
    黎雨的声音不大,她自己都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黎閒靠在沙发上,手里那把刀在指间转了一圈。
    “嗯。”
    黎雨盯著他。
    她等著他解释,等著他说点什么,比如“怕你担心”或者“不想给你压力”或者別的什么。
    黎閒没说话,只是把刀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黎雨等了半天,就等到一个姿势,她的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黎閒想了想。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瞒我!”
    黎雨的声音拔高了。
    铃鐺蹲在茶几旁边,被这一嗓子嚇得缩了缩脖子,躲到沙发后面。
    雪花也从沙发扶手上蹦下来,躲到铃鐺脚后面。
    黎雨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但那股劲儿还在,憋在胸口,烧得她嗓子发紧。
    “你看著我,瞒了我半年,看我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你觉得很好玩?”
    黎閒看了她一眼。
    “你先瞒我的。”
    黎雨愣住了。
    “什么?”
    “觉醒异能的事。”黎閒说,“你觉醒了多久才告诉我的?”
    黎雨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想起自己刚觉醒那会儿,每天偷偷摸摸地在房间里练,生怕被他发现。
    那时候她刚进大学,觉醒了也不敢说,怕被当成怪物,怕她哥担心,怕这怕那。
    她张了张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黎閒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的。
    “你怕我担心,我怕麻烦。都是瞒,有什么区別?”
    黎雨噎住了。
    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出词。
    “好像没毛病……可…可我不是给你道过歉嘛……”
    黎閒看了心虚的黎雨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跟你开玩笑的,你瞒不瞒都无所谓,其实就是我嫌麻烦。”
    黎雨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高。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铃鐺,去给姑姑倒杯水。”
    铃鐺立刻从沙发后面跳起来,跑进厨房,端著一杯水出来,小心地递到黎雨手里。
    黎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今天怎么不瞒著我了?”她问。
    黎閒看著她,说:“没必要了。”
    黎雨愣了一下。
    她看著黎閒,黎閒也看著她,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哥。”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嗯。”
    “你以后还藏吗?”
    黎閒看了她一眼,说:“看情况。”
    黎雨觉得自己的眼泪快憋不住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铃鐺蹲在茶几旁边,仰著头看她。
    “姑姑,你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去睡觉吧。”
    黎雨低头看著她,那张小脸上写满了认真,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头髮乱糟糟地支棱著,像只炸毛的小猫。
    她伸手把铃鐺捞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