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阁的橡木大门,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厚重感。
    不是门本身有多重,而是那个厚度里装著的东西——每一次推开,是莱恩先生在里面等著她;每一次带上,是两个人把外面的世界隔在门外;每一次打开,是什么人带著草药味或者布料味走进来,然后又带著一点点微光阁的气息离开。
    艾莉丝站在门口,把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望著里面。
    清晨的光,从微光阁后院那个方向漫进来,把整个前厅照得很柔和——柜檯上那排玻璃药瓶,在这个角度泛著淡淡的琥珀色;那只她昨天插进陶质水壶里的薰衣草,在光里把那股山野气息静静地散著;壁炉旁边那张铺著深红色天鹅绒软垫的椅子,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像一张老派的皇位。
    还有——柜檯角落那个属於她的位置。
    那只小黄铜研钵,那把配套的小捣杵,那把银色的小镊子,那几个可爱的小玻璃瓶——那是莱恩先生特意给她安排的地方,是她的,专属的,只有她能用的。
    她的喉咙突然有一点点发涩。
    这是她和莱恩先生的小屋子。
    是莱恩先生在那个雨夜把她从卡洛斯手里买下来的地方,是她第一次爬上那张铺著深红色天鹅绒软垫的“王座“吃饭的地方,是她第一次用那只小黄铜研钵把药草捣得满桌子乱飞然后被莱恩先生用平静无比的眼神看著的地方,是她趴在柜檯上被莱恩先生绑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紫色蝴蝶结辫子的地方。更是她爱上莱恩先生,爱到无法自拔的地方。
    艾莉丝把嘴唇抿了一下。
    那种感觉,从她捏著钥匙的指尖往上漫,漫过手腕,漫进胸腔,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带著一点点捨不得的东西。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
    前厅,厨房,后院,楼梯,走廊,臥室,浴室。
    那张四柱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枕头,一个深蓝色,一个浅粉色绣雏菊,涇渭分明又亲密无间。
    还有后院角落那个青石小水池,里面的那条红將军和那几条小金鱼,是她和莱恩先生在星火祭的捞金鱼摊上抓到的。
    “我们一定会一起回来的。“
    艾莉丝在心里轻轻地说。
    不是对前厅说,不是对那排玻璃药瓶说,是对这个她在里面真真正正活过来的地方说。
    然后,她把手里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门锁里,转了一圈。
    锁,卡进去了。
    她把钥匙收进掛在腰侧的小皮革袋里,把手从那里收回来,拍了拍,退后了一步,把那扇橡木大门,从外面,完完整整地看了最后一眼。
    门上的黄铜门铃,安安静静地掛著,在清晨的光里泛著那种温润的金色。
    “回来。“她把那两个字说出声了,很轻,轻到像是风把它带走就没有了,但她说了。
    然后,她转过身。
    马车停在微光阁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两匹深棕色的拉力马站得很沉稳,偶尔甩甩鬃毛,马蹄轻轻地在石板上踏了一下。那辆棕色的厢式马车,车顶已经固定好了帐篷包和食物袋,用麻绳绑得很扎实,莱恩做的,一看就是不会在顛簸的山路上鬆动的绑法。
    莱恩正站在马车旁边,和那个乾瘦的车夫搭话,车夫摘下宽边旅行帽,用帽子扇了扇风,笑得皱纹都挤到一起去了。
    艾莉丝踩著青石板往那边走,脚上的小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一种清脆的声音。
    那两匹马里靠近她这边的那匹,偏过头来,用一只大眼睛打量了她一下。
    “嗯,“艾莉丝对那匹马点了点头,用一种十分正式的语气说,“麻烦你了。“
    那匹马喷了一口气,把鼻子摇了摇。
    艾莉丝把这个动作理解为“没问题“,脚步便不停地往莱恩那边走过去。
    车夫老伯捏著帽子,把笑收了一半,抬头看见艾莉丝走过来,立刻换了一张格外热络的脸:
    “哟,锁好门了?“
    “锁好了。“艾莉丝把小皮革袋子轻轻地拍了拍。
    “行,那咱们就出发了啊——“车夫老伯把帽子重新戴上,往车辕那边走,“这路我熟,去年送你们去橡木镇,走的就是东边那条,今天去暮角山脉方向,走的是北边分叉的那段,我上个月才走过一次,路上没什么大坑,就是到了石峰驛站之后,有一段山脚下的路稍微窄一点——“
    “今年有没有修过那段路?“莱恩问。
    “哎,修了,修了,上个月县里出了人来把中间那个大坑填上了,现在走著平整多了。“车夫老伯说著,爬上了车辕,坐好,把韁绳握在手里理了理,然后,扭头看了莱恩一眼,“对了,莱恩先生,去年咱们那辆车,回来的时候——“
    “軲轆坏掉了。“莱恩说。
    “哎,就是这个事。“车夫老伯把帽子往后推了推,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个……那个確实是我当时没检查仔细,那根轴销鬆了,我事先没发现——今年出发之前我专门检查过了,三次,都是好的,绝对不会再有那种事情——“
    “放心。“莱恩说,声音里带著一丝刚刚明显起来的笑意,“那段路,今年不会再坏了。“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车夫老伯愣了一下。
    他仰天笑了起来,笑得整个身子都往后晃了晃,把韁绳都差点甩出去:
    “哈哈哈,好,好,说得对,莱恩先生,您放心,今天这车軲轆,绝对稳如泰山!“
    艾莉丝站在旁边,把那段对话从头到尾听完,轻轻地偏了偏脑袋往莱恩那边看去。
    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弧度,那是她很熟悉的那种弧度——不是大笑,不是放声,是那种他在跟熟悉的人开玩笑时,嘴角会不经意往上走的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