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下午,原西县城的日头已经有了些暖意,风里却还带著陕北特有的乾冷。
    县农技站的土院子里,两辆脏兮兮的帆吉普车刚停稳,尘土还没完全落定。
    孙少安第一个跳下车,脚刚沾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就看见了田润叶。
    润叶站在农技院坝的碾盘旁边,穿一件藏蓝的棉布罩衣,头髮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没拿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目光一落在他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两个月没见,少安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身上那件灰蓝色涤卡干部服,是他去年毕业分配时,在省城新买的,如今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沾著几点干硬的黄土印子,拍都拍不掉。
    头髮剪得很短,额前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乱蓬蓬的,却衬得那张脸愈发黝黑,稜角分明。
    他脊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当,不復当年双水村那个毛躁后生,倒真有几分带队干部的沉稳。只是那双粗糙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磨著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锄头、翻土地的人。
    少安倒有些不自在被润叶这么深情的看著,把脸转向车厢,喊了一声:“卸车的时候当心,那些土样袋子別摔了。”
    “组长,你快跟润叶去吧!”身后传来技术员何海燕的笑声,“车上的资料、土样、標本我们来收拾,误不了事。”
    通讯员刘根民已经麻利地把少安的军绿色挎包和一捲铺盖拎了过来,塞到他手里:“组长,润叶姐来接你了,剩下的活儿我们包了。”
    少安有些不好意思,回头朝组员们叮嘱:“那你们辛苦点,资料別弄混了,土样都標好记號,明天早上我就过来……。”
    “知道了,快走吧!”眾人笑著摆手。
    少安这才转过身,看著润叶,嘴角咧开一个憨厚的笑,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润叶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伸手要接他手里的铺盖卷,他躲了一下:“不重。”
    “给我。”润叶说。声音不大,但少安知道这说话的口气,就不再爭,把铺盖卷递了过去。
    润叶接过他手里的铺盖。铺盖卷上还带著泥土和牲口草料的味道,她抱在怀里,指尖触到那磨糙的布料,心口猛地一酸。
    “黑了。”润叶说,侧脸看了他一眼。
    “跑乡下嘛,哪能不黑。”
    “瘦了。下巴都尖了。”她声音轻轻的,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下乡这两个月,肯定没少吃苦。”
    少安挠了挠头,呵呵一笑,满不在乎:“这点苦算球。以前在双水村面朝黄土背朝天,比这苦十倍。现在好歹是干部,下乡只是调研,没干苦活。”
    润叶又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目光收回去, 两人並肩往农技站外走,少安边走边跟她讲这两个月的经歷。
    “这两个月跑了四个乡,一个乡选一个大队。”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润叶,眼睛看著前面的土路,但声音里带著一种把事情说清楚的意思,
    “每个村大队住半个月,吃派饭,交粮票。早上跟社员一起下地,看选种,看施肥,看病虫害。
    白天在地里记数据,晚上点煤油灯整理。何海燕那两个技术员本事不小,测土啥的都不用我教,社员也认。”
    “赵家沟那个老支书,开始还不信我们真来调研指导,说你们这些城里的干部下来就是转一圈。后来看我们真下地,跟社员一样一身土一身汗,態度就变了。走的时候非让婆姨蒸了一锅二合面饃,让我们带上路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风餐露宿、日晒雨淋都不值一提。可润叶听著,心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他越是说得轻鬆,她越是心疼。这个男人,从来都是把苦咽在肚子里,把最硬的脊樑露在外面。
    “你在村里土窑洞里住得惯?”她问。
    “有啥住不惯的。土窑洞,一盘炕,几个人挤著睡,比双水村我以前住的窑还宽敞些。”
    少安说得很轻鬆,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他没说那些半夜被跳蚤咬醒、翻来覆去睡不著的时候,也没说那些在煤油灯下记笔记记到眼睛发涩、第二天天亮一看手背全是墨水的日子。这些事情他从不觉得值得说。
    润叶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抱著铺盖,跟著他往前走。
    她没有带他去自己在县政府的宿舍,也没去县工业局姐夫王满银那里,而是拐了个弯,朝著县农业局家属区走去。
    “去哪儿?”少安有些疑惑。
    “去我们的家。”润叶的声音里,终於透出一丝轻快。
    走了约莫半袋烟的功夫,就到了县委分给少安这个省专家的四孔联窑的院子。
    现在看上去,土院墙整整齐齐,窑门前扫得乾乾净净,窗户上安著新裁的玻璃,透著一股新鲜的气息。
    “这是……”少安可记得,当初他来时,还荒芜得很。就院坝的地面重新用石碾子压过,平整瓷实。靠墙根还立著一把扫帚和一把铁杴,铁杴头上沾著新鲜的黄土,显然是刚用过不久。
    “走,进屋”润叶拉著少安进了窑洞,屋里的景象让少安心头一热,“这两个月,我一有空就过来收拾,拾掇拾掇,以后,这就是咱们在原西的家了。”
    四孔窑洞,一孔做主臥,一孔做客房,一孔当厨房客厅,还有一孔堆放杂物。炕上铺著新蓆子,叠著两床乾净的被褥;灶台上摆著新的铁锅和陶罐;墙角甚至还放著一个刚打好的木书架。
    一切都收拾得妥帖、朴素,却处处透著润叶的心意。
    窑洞里很安静。能听见院坝外头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没了声息。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少安抬起头来,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他看著润叶,润叶看著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都是你一个人弄的?”他问。
    “兰花姐经常过来。一起慢慢弄,也不急。”润叶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但少安知道,肯定这两个月,大多是她一个人下了班还要往这边跑,刷门窗、糊窗纸、压院坝、买家具、缝褥子,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置办齐的。
    “五月一號,还有一个二十天。”少安说。
    “嗯。”润叶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土。
    “明天我就去公社办手续。审批、登记,一天能办完不?”
    “我问过了。两个人的证明开好,到公社找民政员,半天就能办好。”
    那后天咱们先去领证。”少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在,像是在田埂上踩下去的一个脚印。
    润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著,眼睛里有亮光,但没说话。
    (三月三十一日,休息一天,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