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银严肃的大声回答著。他说到“有同学没了”那一句,声音顿了顿,眼睛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不少知青眼圈当场就红了。
    “你说的话,我们记下了。可我们要的不是空话。以前也有人跟我们说过『相信政府』,说过『一定解决』,说过『不会放过坏人』。然后呢?然后就是拖,就是糊弄,就是拖到我们没力气了,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那知青代表还是愤愤著,但看向王满银的眼中充满希望。
    王满银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悲愤、满是绝望的脸,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往前又站了半步,语气高亢,一句句砸在人心上:
    ““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
    刚才那些话,『相信组织,相信政府,先散开,慢慢查』——
    你们一听就知道,是想把人哄散,再拖、再压、再捂盖子。
    你们怕的就是散了之后,人一走,公道就没了。
    我在罐子村待过,你们在各村插队的日子,我多少也听说过。
    你们背井离乡,在这黄土地上流汗流血,
    到头来,连个基本的尊严都保不住。
    你们的火,我理解。你们的恨,我承认。”
    这几句砸下去,全场都安静了,只有火把噼啪的响声。终於有人放声大哭,仿佛有了发泄的渠道,在这黑夜旷野中,格外淒凉。
    武惠良忽然发现,王满银身上似乎发看光,比那四周的火堆更亮眼。
    “你们这些年受的委屈、遭的罪,我王满银都知道,我一直在为你们爭取……。
    你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黄土高原,吃苦受累不算,还被二流子欺负、抢粮票、女娃被调戏,出了事告状无门,今天更是出了人命,同伴被抓。换谁,谁也忍不下去。你们心里这股火,烧得在理,我不劝你们忍,也不说什么顾全大局的屁话。”
    这话一落,不少知青鼻子一酸,眼泪当场就滚了下来。这么多年,第一次有干部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堂堂正正认下他们的苦,不是轻描淡写,不是各打五十大板。
    火堆噼啪作响,热气裹著粥香飘过来,紧绷的气氛又鬆了几分。
    王满银顿了顿,看向那些带伤的、攥紧拳头的后生和姑娘:
    “第二句,你们今天聚在这,不是闹事,是要公道。这公道,必须给,也一定能给。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铭记的。
    人死不能白死,被抓的知青不能白被扣帽子,行凶的地痞不能逍遥,包庇的干部不能就这么混过去。
    你们提的放人、严惩凶手、查包庇、安葬同学、保安全、招工招生公平,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我今天当著所有人的面,保证落实到位……,
    但我求你们一件事——你们不能再往火坑里跳。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火,有恨。
    但你们记住:只要你们先动手、先砸东西,
    上面一句话,你们就成了『聚眾斗殴』,
    將来政审一黑,什么招工、上学、安排工作,全没你们的份。
    你们可以站,可以喊,可以挡,可以写诉状,
    但不能让別人有机会扣你们『反革命』的帽子。
    別再冲,別再打,別再把自己搭进去。
    你们信我,就把事交给我和武副县长,我们就在这儿当场办公,当场回话。”
    人群里一个知青哽咽著开口:“王局长,我们信你,可他们不答应咋办?”
    王满银眼神一厉,语气却依旧稳当:
    “第三句,你们的出路,不是拿命硬拼,是自己站起来。
    你们现在挨的打、受的饿、被人白眼的滋味,都是伤。但你们別趴下,只要你们还站著,这些伤將来就是你们硬骨头的证明。塬上的风是硬的,你们的骨头也要比风更硬!
    你们是知青,有文化,有脑子,不是一辈子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在罐子村,我让你们烧瓦罐、榨油、学手艺,不是让你们混日子,是让你们有底气、有將来。去年招工,罐子村知青能全走,靠的不是闹,是本事。
    你们今天爭的是一条人命、一个公道,往后要爭的是回城、是工作、是上学,是再也不受人欺负。
    真把自己搭进斗殴里,政审一黑,招工没份,上学没门,一辈子困在这黄土里,对得起死去的同学吗?
    我在这把话说死:今天这事,不严惩凶手,我不回县城;不放无辜知青,我不走;不给你们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我就跟你们一起守在石圪节。”
    他侧过身,看向身旁的武惠良,声音提高,让全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武副县长在这,县委的態度也在这。现在当场定:
    所有参与自卫的知青都会被释放,撤销聚眾斗殴的说法;
    所有参与行凶调戏的地痞流氓,全部控制,从严从快处理;
    成立调查组,严查所有公社、大队干部有没有包庇纵容;
    妥善安葬遇难知青,做好家属抚恤,恢復名誉;
    全县下发通知,今后谁敢再欺负、抢劫、调戏知青,一律严办;
    下一步招工、招生、招干,名额条件全部公开,受迫害、表现好的知青优先安排。”
    说完,他再看向知青们,语气放软,却更有分量:
    “同志们,我也是从这黄土地里走出来的。我懂你们的苦,懂你们的不甘。
    可衝动解决不了问题,流血换不来长远。
    你们信我王满银一回,把拳头收起来,把道理亮出来。把身子站正,把气咽下去。
    公道会来,出路会有,
    你们当中的人,將来有人进工厂,
    有人上大学,有人当干部,
    有人走出这黄土塬,去更宽的地方
    我保证,今天这事,一定给你们一个能抬头、能服气、能告慰死去同学的交代。
    你们信我,就先吃口热饭,喝口热汤,
    把身子暖过来,把道理讲清楚。
    今天这一仗,你们可以打得漂亮,
    但不能打得流血。
    將来那一辈子,你们要自己贏。”
    风卷著黄土掠过人群,火堆噼啪作响,热气一点点驱散了塬上的寒意。
    上千知青你看我、我看你,眼里的疯狂和绝望一点点褪去,慢慢露出委屈、迟疑,还有一丝终於见到亮的鬆动。
    有人低声开口:
    “听王局长的……”
    “他不会骗我们……”
    “罐子村的知青,真是他一手送出去的……”
    那一触即发的大火,终於在这几句掏心窝的话里,在渐渐升起的暖意和饭香里,缓缓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