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座城市未来的希望、几千个工人赖以生存的生计,以及他这一世想要保护的一切,依然任重而道远。
    “各位爷爷、奶奶。”
    江恆站在高地上,声音响亮。
    “省里的调查小组也到现场了,今晚,所有的不公都將有个说法。”
    人群发出的声音像海啸一样隆隆作响。
    远处,有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冷眼看著现场发生的一切,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鱼儿已经进网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江恆很快便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他转过头去,发现那道身影已经隱没在破败的废弃车间之后。
    “陈翔,保护好姜凝。”
    江恆低声嘱咐,眼神变得很冷冽。
    事情还没有完。
    天空慢慢变阴了,整个夏天积攒下来的雨水,在这个不安分的下午终於倾盆而下。
    秋天的下午,阳光从稀疏的云间射出来,照在三钢厂生了锈的铁皮顶上,影子斑驳。
    工人们自发排起队来,给江恆送上热茶和工厂食堂唯一的白面馒头。
    江恆心里对这份沉重的信任感到很复杂。
    重生之后,他开始只是为了自己和母亲討个公道,活出一点人样。
    但是此时看著面前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他知道自己的肩上担负著成千上万个家庭的命运。
    “恆哥,刚才那个人我觉得越想越有问题。”
    陈翔走过来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他手里拿著摄像机,镜头盖没有关,一直在观察周围。
    “他並不是厂里的职工,那阴冷的模样,跟之前盯梢王大彪的混混一模一样。”
    江恆点头,把最后一个馒头吃了下去。
    “高天雄势力很大,就像一棵大树,根埋在地下。”
    “砍掉树干,树根还会留著,他们不会甘心这样覆灭。”
    姜凝站在一边看著江恆,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的担心已经表达了所有。
    现在的平静只是表面的,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果然,平静並没有维持多久。
    刺耳的喇叭声和发动机轰鸣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寧静。
    十几辆破旧的解放牌大卡车堵住了三钢厂生锈的大门。
    车头掛著白色的布条,上面用黑漆写著“欠债还钱”。
    车门打开,跳下来几十个留著寸头、嘴里叼烟的壮汉。
    首领是一个光头,脖子上戴著一条粗壮的金炼子,即便天气阴沉,金项炼也十分夺目。
    “三钢厂的人死绝了吗?”
    “欠宏发建材的货款,今天一定要还清!”
    光头男一脚踹在铁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工人们的情绪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胡说!工厂早已停止生產,怎么会有建材款?”
    张大爷气得浑身发抖,扶著拐杖就想要衝过去。
    江恆马上拉住了他。
    “大爷,不要激动。”
    江恆看得很明白,这些人並不是来討债的,而是故意来捣乱的。
    就在省调查组刚刚入驻的时候,任何衝突都会给对方製造攻击的理由。
    光头男看到厂里的人被拦住,气焰更加囂张。
    “欠债不还,我就拿东西抵债!”
    “把工厂里那些废旧的铜铁都搬上车!”
    几十个壮汉叫囂著要翻过大门。
    工人们守护了一辈子的工厂,绝不允许这群人糟蹋。
    双方隔著铁柵栏,怒吼声和咒骂声连成一片,推搡之间一触即发。
    江恆飞快地在人群中搜寻。
    他发现,在那些挑衅者身后,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又露面了。
    他混入人群中,手里拿著小灵通,嘴里不断发出指令。
    这是一场骗局。
    目的就是为了挑起事端,造成流血事件。
    工人一旦动手,马上就会从“受害者”变为“暴徒”。
    到时候,江恆这个所谓的“带头人”自然也难辞其咎。
    就在千钧一髮的时候,江恆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號码。
    他按下接通键。
    “你好,你是江恆吧?”
    电话那边是一个妇女焦急的声音,是他的邻居王阿姨。
    “小恆啊,你快回来看看吧!”
    “有两个男的说他们是煤气公司的,一定要进你家门,你妈不同意,他们在外面砸门呢!”
    “你妈一个人在家,很害怕。”
    江恆感觉脑袋像是被大石头砸了一下。
    他首先想到的是冲回家里去。
    母亲是他唯一的弱点,重生之后,他一定要守住这个底线。
    但是当他抬起头,看到工人们剑拔弩张的样子,看到那些虎视眈眈的混子,以及不远处那个冷笑的鸭舌帽男人。
    他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就是调虎离山。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
    如果他现在走掉,三钢厂的矛盾就会失控。
    省调查组看到的是一场大规模群体事件,之前所做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工人们的愿望也会彻底落空。
    但是如果不回去,母亲的安危又该怎么办?
    那两个所谓的煤气公司员工,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派来的。
    冷汗从江恆额头流下。
    他感觉身体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著,一边是千百人的期望,一边是至亲的安全。
    姜凝看出他脸色不对,赶紧走过去。
    “江恆,发生什么事了?”
    江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
    愤怒和恐惧解决不了问题,他要在最短时间內做出选择。
    他看看混乱的厂门口,又看看手机。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
    他不能离开。
    一走,就会正中对方下怀。
    他必须稳住局面,但对於母亲那边,他也绝不能放手。
    江恆猛地抬起眼,飞快地翻找通讯录,目光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
    方雅致。
    他没有迟疑,拨通了电话。
    由於竭力压制,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方姐。”
    电话那头的方雅致正在开会,背景人声嘈杂。
    “我在三钢厂被堵住了,而且我家里的母亲遇到了危险。”
    江恆没有废话,讲得很快。
    “我要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电话那边变得很安静。
    江恆能听到方雅致渐渐急促的呼吸声。
    她很聪明,瞬间就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这时候帮江恆,就等於把snk也带入漩涡,站在了幕后那些大人物的对立面。
    “这件事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
    江恆补充了一句,眼睛死死盯著那个戴鸭舌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