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就这么过去了。
    初七那天,何凯站在镇政府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著院子里陆陆续续回来的干部们。
    有人拎著家乡特產互相寒暄,有人凑在一起聊著春节的见闻,脸上还带著节日的余韵。
    可何凯心里清楚,这个年,过得並不太平。
    马三炮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泛起,很快就消失了。
    县公安局的结论依旧是“意外”,那个货车司机在拘留所里蹲了几天也放了。
    一切看起来,就这么过去了。
    那个偷拍县领导隱私的案子,也没有引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成海在会上的那番话,像一剂镇静剂,让那些心惊肉跳的常委们暂时安了心。
    警方还在查,但查到了什么,没人知道。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何凯知道,这只是表象。
    暗流,从来都在水面之下。
    上午九点,镇政府小会议室。
    春节后第一次党委会议,开得死气沉沉。
    椭圆形会议桌旁,何凯坐在主位,侯德奎坐在他对面,其他党委委员依次落座。
    何凯通报了节后的几项重点工作。
    省农贸集团的先遣组已经入驻柳荫村,县里的煤炭资源整合正式启动,各村的两委换届也要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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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讲完,目光扫向侯德奎。
    侯德奎低著头,看著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没有任何反应。
    何凯又问了一句,“侯镇长,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侯德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何书记安排得很全面,我同意。”
    说完,他又低下了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在走。
    何凯又问了其他几个人,得到的都是简短的表態。
    “同意”“没意见”“按何书记说的办”。
    就连侯德奎那几个平时最爱在会上阴阳怪气的跟班,今天也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不多说。
    会议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何凯站起身,看了侯德奎一眼。侯德奎也站起来,收拾好笔记本,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何凯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陈晓刚推门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兴奋,快步走到何凯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说,“何书记,今天的形势您注意到没有?”
    何凯抬头看他,“什么形势?”
    陈晓刚凑近了些,眼睛里闪著光,“侯德奎啊!您没发现吗?他今天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连他那几个跟班都老老实实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鬼,说明他完蛋了!”
    何凯平静地看著他,“是吗?”
    陈晓刚用力点头,“是啊!您想想,以前开党委会,哪次他不跟您较劲?今天呢?他连话都不敢说了!这说明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知道咱们手里有他的把柄!”
    何凯没有接这话,而是话锋一转,“晓刚,对於各行政村主要领导的情况,你现在掌握了多少?”
    陈晓刚显然没有料到何凯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凝固了一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何书记,这个……李彪曾经主政的王家坪村,还有马三炮主政的西山村,问题都很大,我已经查出来了,这两个村这些年涉农资金流失,不下三百万。”
    何凯看著他,“三百万?有证据吗?”
    “有!李彪那边,帐目对不上,资金流向也查出来了,可是……”
    陈晓刚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马三炮那边,就……”
    何凯紧盯著他的眼睛,“难道这件事,就人死帐消了?”
    陈晓刚被他这目光看得心里一紧,连忙道,“不会不会!何书记,我还在查,马三炮虽然死了,但他经手的帐目跑不了,我已经安排人去西山村,找村里的会计和老党员了解情况,还有其他的村子,我也在摸。”
    何凯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记住,这些人,很多都是当地的地头蛇,盘根错节,关係复杂。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硬来,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关切,“一定要注意安全。”
    陈晓刚心里一暖,连忙道,“何书记放心,我晓得分寸。”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何书记,还有件事。那个马保山,虽说被免职了,可县里为什么没有查他啊?他在黑山镇这么多年,屁股底下能干净?”
    何凯看著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这个,县里可能有什么考虑。我们暂时就不要操心了。先把各村的情况摸清楚,等时机成熟了,自然会有说法。”
    陈晓刚点点头,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急。
    何凯和陈晓刚对视一眼,何凯扬声,“请进。”
    门被推开,张芳芳快步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髮上还沾著几片未化的雪花,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但那双眼睛里,满是焦急。
    看到陈晓刚也在,她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何书记在忙啊?陈书记也在啊?”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歉意。
    陈晓刚识趣地站起来,笑了笑,“张支书来了?我的工作匯报完了,你们聊。”
    说完,他朝何凯点点头,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何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支书,坐。怎么了?这么著急?”
    张芳芳没有坐,而是快步走到何凯办公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开在他面前。
    “何书记,咱们的建设用地,出问题了!”
    何凯眉头一皱,“什么问题?说清楚。”
    张芳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里还是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
    “今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县里的规划部门,想最后確认一下那块地的用地性质,好启动征地程序,结果...”
    她指著那份文件,“您看,这是最新的规划图,地图上显示,咱们选定的那一大块地,全都属於那家洗煤厂的范围!”
    何凯拿起那份规划图,仔细看了看。
    图上,柳荫村东侧那块平整的土地,確实被红线框了起来,標註著“xx洗煤厂用地”的字样。
    “土地性质是什么?”何凯抬起头。
    张芳芳咬了咬嘴唇,“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那块地,春节前已经被转为国有土地了,不是集体土地。”
    何凯的眼神一凛,“什么?转为国有了?谁批的?”
    张芳芳摇头,“我问了,规划部门的人支支吾吾,只说手续齐全,符合规定,具体是谁批的,他们不肯说。”
    何凯放下规划图,看著她,“还有呢?”
    张芳芳深吸一口气,说出的话让何凯彻底愣住了。
    “而且,今天的归属权,也发生了变更。”
    何凯盯著她,“变更?变更给谁了?”
    张芳芳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家洗煤厂,被收购了,收购它的,是一家名叫『睢山建设发展有限公司』的公司,我去工商查了,这家公司註册时间不到三个月,法人代表是一个叫程芳的女人,实际控制人是建设集团的林小龙。”
    程芳。
    何凯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程芳。
    那个女人,先是跑到自己办公室要工程,被拒绝后又去找张芳芳,现在,直接收购了洗煤厂,拿下了那块地。
    她到底想干什么?
    何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张支书,你確定那块地,已经被那家公司拿下了?”
    张芳芳用力点头,“確定,我去国土局查了,千真万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听说,这个变更手续,是节后第一天就办的,特事特办,一路绿灯。”
    何凯心里飞快地算著时间。
    那些人,动作可真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色。
    “何书记,咱们怎么办?”
    张芳芳的声音里带著焦急,“项目组已经入驻了,设备也快进场了,如果地拿不下来,这项目可就……”
    何凯没有回头,只是看著窗外。
    雪花又开始飘落,纷纷扬扬。
    沉默了几秒,他转过身,看著张芳芳,目光平静得有些嚇人。
    “张支书,你先回去,稳住项目组,这件事,我来处理。”
    张芳芳看著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何书记,我听您的。”
    她转身要走,何凯又叫住她。
    “等等。”
    张芳芳回头。
    何凯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开始,关於这块地的所有信息,除了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项目组的人,包括镇里的其他领导,明白吗?”
    张芳芳愣了愣,隨即郑重点头,“明白。”
    她走后,何凯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面前那份规划图,看著图上那个被红线框起来的地块,脑海里各种念头飞快地转动。
    程芳。
    睢山建设集团。
    收购洗煤厂。
    拿下那块地。
    这背后,是谁在操控?
    是程芳自己?还是她背后的林小龙?或者是——张青山?欒克峰?甚至,更上面的人?
    何凯想起年前程芳来找自己时的那些话,想起她脸上那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那时候,自己还以为她只是痴心妄想。
    现在看来,人家早就布好了局。
    而且,这个局,布得比他想像的更深。
    何凯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他忽然想起陈晓刚刚才说的那些话。
    “侯德奎完蛋了”。
    真的是这样吗?
    侯德奎今天的沉默,是真的认输了,还是在憋著什么大招?
    马三炮的死,马保山的全身而退,程芳的突然出手,还有那个至今没查出来的偷拍团伙……
    这些事,真的只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