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郡。
    承鹿书院。
    书院坐落在一片梧桐林中,占地不广,但每一寸都透著精心。
    青砖灰墙,不饰朱漆,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
    上书承鹿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筋骨內敛,却没有落款,乾乾净净的。
    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座书院和谁有什么关係。
    书院的大门常年敞开,迎四方学子,不收束脩,不问出身,只要通过考核,便可入院修习。
    不仅如此,还会定期发放俸禄,並且待遇极为丰厚。
    只是考核的內容从不对外公布,有人说考的是学问,有人说考的是心性,有人说考的是家世清白。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只有那些被录取的学子才知道。
    此刻,承鹿书院最深处的书房里,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
    那些金线安静地铺展著,像是一把被谁遗落的琴弦,没有人弹,却自己在那里微微颤动,仿佛在等一双会弹琴的手。
    崔子鹿坐在书案之后。
    她变了。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捏了一遍。
    捏她的那双手不是泥土,不是陶火,而是清河郡的风,是承鹿书院的书卷气。
    是无数个深夜里一个人坐在灯下翻看卷宗时。
    从眼底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像是一棵树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拔节的变化。
    崔子鹿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袍。
    领口立著,袖口收窄,腰间束著一条同色的素带,將腰身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长发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簪头素净无纹。
    额前的碎发被一丝不苟地拢到了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微微上挑的眼睛。
    远远看去,眉目清雋,身量頎长,像是一幅还没来得及落款的工笔画。
    线条简洁,用色清雅,留白处全是让人遐想的余地。
    但走近了看,就能看出不同。
    崔子鹿眼睛里的光不是书生应有的温润,而是已经看过了很多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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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过很多事务,在无数个决策中磨礪出来的冷静和果决。
    这是属於掌权者的眼神,像一潭深水,知道底下有暗流,但看不见。
    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梳著双丫髻的崔子鹿了。
    也不再是那个在偷偷看顾承鄞一眼就脸红到耳根的邻家小妹了。
    她是崔氏的嫡女,是崔世藩唯一的亲女儿,是承鹿书院的主人。
    是在清河郡的梧桐林里,用一砖一瓦、一纸一笔、一个又一个深夜的灯火。
    为一个人建起一座书院的人。
    “大小姐,这是通过考核的学子名单。”
    崔子鹿从容地接过下属递来的名单,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没有蔻丹,没有装饰,乾乾净净的,像现在的她一样。
    目光从名单上扫过去,名字不多,只有十个。
    每一个都是她亲自把关、亲自面试、亲自拍板录取的。
    出身清白,三代可查,家世简单,没有复杂的背景,没有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每一个人都是一张白纸。
    不是空白的白,而是可以在上面写任何字,画任何画,不会被已有痕跡干扰的白。
    忠诚,是第一標准。
    其次才是能力。
    没有忠诚,能力再强也不要。
    这是承鹿书院的第一条规矩,也是唯一不能被商量的规矩。
    崔子鹿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的在名单上轻轻点了一下。
    “嗯,把他们安排去学习宗门管理。”
    “承鄞哥哥將来会接手青剑宗,我必须提前帮他准备好。”
    崔子鹿说承鄞哥哥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刻意控制的,而是本能,是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是,大小姐。”
    下属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对於承鄞哥哥这个名字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已经司空见惯。
    事实上,这座书院里的每一个人,从管事到杂役,从讲师到学子,都听过这个名字。
    不是从崔子鹿嘴里听到的,而是从书院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张桌案、每一盏灯火里听到的。
    这座书院本身就是为那个人建的,所以它的名字叫承鹿。
    每一根樑柱、每一道墙缝、每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
    都在替它的主人说著那句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
    崔子鹿目送下属离开,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扉,穿过廊下斑驳的光影。
    穿过梧桐林中那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叶子,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神都,是她离开了很久,有那个人的地方。
    崔子鹿的嘴角又弯了几分,那个弧度比方才更大了一些,也更真实了一些。
    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情,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但又在最后一刻收住了一些,不让它笑得太放肆。
    从回到清河郡到现在,她整个人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在神都的时候,她是崔府的嫡女,是崔世藩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是那个只需要撒娇卖萌,偶尔帮著父亲处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就可以过得很好的崔府大小姐。
    崔子鹿以为那就是她的人生,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
    但后来发现,不够。
    这样的人生不够。
    这样的她不够。
    如果她还是那个梳著双丫髻,只会玩耍的崔子鹿。
    就永远都只能站在人群的外面,看著那些比她更优秀的姐姐们站在顾承鄞的身边。
    而她,只能看著。
    所以崔子鹿回来了。
    回到清河郡,回到这片她从小长大的土地。
    並且在这里做一件事,一件只有她能做的事。
    一件那些比她更优秀的姐姐们都做不到的事。
    她要为顾承鄞建一座书院。
    一座专门为他培养人才的书院。
    她做到了。
    从选址到筹建,从招募讲师到制定课纲。
    从面试每一个学子到亲自审定每一门课程,每一个环节她都亲力亲为。
    崔子鹿见过这座书院还是荒地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