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东海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双手插进花白的头髮里,痛苦地思索著。
    他脑海里不断地帮那个“孙女”想了各种各样的说辞,
    试图將她的行为合理化,
    把一切罪责都推到那个已经“死了”的凤婆婆身上。
    但是,无论他怎么推演,都无法解释一个核心的矛盾——
    亲手扒了最最敬爱的师父的坟墓,自己的孙女,绝不可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这不是软软的作风!
    可问题是,此刻远在南边医院里的那个“孙女”,
    却真的、真的就跟没事人一样,一点也不在乎。
    她每天吃喝玩乐,开开心心,享受著父母的溺爱,
    丝毫没有將这件事掛在心上。
    这......这不是软软的性格啊!
    突然之间,一个极其可怕的、他一直刻意迴避的念头,
    毫无徵兆地、如同闪电般猛地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狠狠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那个躺在医院里的......会不会......根本就不是......
    “不!”
    这个念头嚇得顾东海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搪瓷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摔得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他扶著桌子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大口地喘著粗气,用手撑著桌面,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我孙女已经回来了......她好端端地回来了!
    我们一家人已经团圆了!
    是我自己想多了......一定是我想多了......”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驱赶那个可怕的念头。
    可是,念头一旦產生,就像一颗在心里生了根的种子,
    只会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扎越深,疯狂地滋长。
    那一整个晚上,顾东海彻夜难眠。
    他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天花板。
    那个汉子声泪俱下的控诉,电话里儿子喜气洋洋的描述,
    以及那个占据了他整个脑海的可怕猜想,
    像三匹脱韁的野马,在他的思绪里横衝直撞,搅得他天翻地覆。
    他怎么也想不通,挖自己师父坟墓这种天大的事情,自己的孙女怎么就能跟没事人一样?
    这一夜,顾东海仿佛苍老了许多。
    他两鬢的白髮似乎更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惊动还在睡梦中的秘书和警卫员,也没有给儿子儿媳打任何招呼。
    他自己从车库里开出那辆半旧的军绿色吉普车,独自一人,迎著清晨的薄雾,
    直奔著地图上那个名叫桃花村的小山村而去。
    他此行有两个目的。
    一方面,他要去亲自处理和赔偿那个放羊老头家的损失。
    他顾东海的兵,不能欺负老百姓;
    他顾家的子孙,更不能!
    不管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这个责任,他顾家必须担起来。
    而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个方面,他要去看一看那个被掘开的坟墓。
    他要亲手为软软的师父重新修葺坟塋,立碑烧香,
    替自己那个“不懂事”的孙女,弥补她犯下的大错,
    以求得对九泉之下老神仙的告慰,也求得自己內心的些许安寧。
    当然,如果可能的话,他还要在那个小山村里,不动声色地,顺便调查一下。
    调查一下,那天,在那个山坡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孙女的身上,到底还藏著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或者说......那个现在医院里享受著一切宠爱的“孙女”,她的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著,顾东海紧紧握著方向盘,眼神坚定而锐利,
    一如他当年在战场上,即將奔赴一场不知结果的战役。
    他知道,这一趟,或许会揭开一个他无法承受的、残酷的真相。
    ......
    坐在小彩这条超级七彩毒莽的身上,虽然仅仅是在夜间赶路,
    但蟒蛇滑行的速度远比人走路要快得多。
    在一个深夜,软软终於回到了这个让她魂牵梦縈又痛彻心扉的地方——
    师父坟墓所在的山坡。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轮廓。
    她轻轻拍了拍小彩的身体,用沙哑的声音嘱咐道:
    “小彩,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出来,会嚇到人的。”
    小彩温顺地吐了吐信子,巨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旁边的密林,消失在黑暗中。
    软软这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那个小小的土包摸黑走去。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师父的坟墓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她挖开的大坑了。
    估计是附近心善的村民实在看不下去这等惨状,有人帮忙胡乱地填了些土回去。
    但填得十分潦草,只是勉强堆成了一个坟包的轮廓,
    上面还散落著石块和枯枝,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淒凉。
    就是这个地方。
    就是这个她亲手毁掉的地方。
    看著眼前这残破不堪的坟塋,软软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现出那天被凤婆婆操控时的情景。
    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的双手疯狂地刨著泥土,
    將师父的棺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无尽的愧疚和痛苦如同最凶猛的潮水,瞬间將她这具苍老的身躯淹没。
    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隨即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她佝僂著身子,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每一声咳嗽,都带著血与泪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