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
    船上的水军士兵只觉得船身不对,桨划不动了。
    “怎么回事?触礁了?”
    “不是触礁,水……水卡住了……”
    “什么叫水卡住了?”
    一名老兵伸手往船舷外面捞了一把。
    他的手探入水面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骇。
    水面硬的。
    不是完全硬,指头用力能按进去,可……水不流了,质地变得跟半凝固的胶水差不多。
    三十多艘船被粘在了原地。
    进退不得。
    岸上的营寨率先做出了反应。
    哨塔上的號角呜呜吹响,来了一个三通急號。
    营门大开,
    数十名披甲水兵涌出来冲向码头,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外罩铁甲的中年武將。
    水军副將周铁衡,拥有化脏境圆满的修为,是澜沧圣安排在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周铁衡在码头上站定的瞬间,目光扫过水麵那片诡异的青蓝色区域,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是个有经验的將领,在澜沧江上吃了二十年水饭,什么样的江面异象都见过,可眼前这种,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別说见,听都没听过。
    “水下有水兽!”
    他做出了和第一座坝守军校尉陈驥一样的判断。
    然后,
    他做了一件陈驥没来得及做的事,那便是他从腰间扯出一枚红色信號筒,拧开底盖,猛地往天上一拋。
    嘶!
    一道红色的烟火窜上天空,在峡谷上方炸开,化成一团赤红色的光球。
    求援信號。
    发给上游驻扎的主力水军。
    “所有人,弃船上岸,弓弩手列阵,传令营中水鬼,准备铁网和锁链!”
    很显然,
    周铁衡没有犯蠢。
    他知道船被困在水面上就是活靶子,第一时间命令弃船,把人拉到岸边高处。
    可惜,
    他的时间不够了。
    就在求援烟火升空的同一瞬间,坝基正下方的江底,一道靛蓝色的光芒急速接近。
    澜渊。
    碎岸冲。
    全力。
    它这一次没有像对付第一座坝那样先试探再加码。
    七丈长的鱼身在水底拉出一道將近二十丈长的衝刺轨跡,鳞甲上的灵光从靛蓝爆成了白金色,两根长须笔直地向后甩开,紫金骨冠的前端凝聚出一团压缩到极致的水压球。
    撞上了。
    轰!!!
    整条峡谷都晃了。
    坝基底部的木桩桩基被连根拔起,直接被衝击波从泥层里弹了出来。
    霎时间,
    数十根碗口粗的硬木桩像牙籤一样从水底飞射而出,有些衝出了水面,在半空翻了几个跟头才落下去。
    坝基中段塌了。
    这一次塌得比第一座坝更彻底也更快。
    第一座坝是被撞了三次才塌掉三分之一,第二座坝的中段,在一次碎岸冲之下,直接裂成了两截。
    巨量的土石碎块在水下崩散,形成了一片浑浊的泥浆区域,坝体上方的结构失去了底部支撑,肉眼可见地开始向下塌陷,裂缝像闪电一样从坝基往坝顶蔓延。
    岸上,
    周铁衡的脸色刷白了。
    他在这里监工了一个多月,每天看著民夫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往上垒,他清楚这座坝用了多少人力物力。
    一下就塌了?
    一下就特么塌了?
    水面上被“定住”的区域里,
    三十多艘船上的水兵正在手忙脚乱地弃船。
    定水神咒锁住了水的流动性,却没锁住人,简单的说,就是人可以从船上跳到“凝固”的水面上,跟踩在软泥上差不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边跑。
    大部分水兵跑出来了。
    然后,
    他们看到了那个东西。
    坝体中段塌陷之后,上游蓄积的江水找到了缺口,从两截断坝之间的豁口灌入下游。水流猛灌產生的吸力,把定水神咒边缘的水体也搅动了,神龟不得不调整锁定范围,把下游的封锁撤了一部分去封上游,控制泄水的流速和流量。
    就在封锁调整的空档里,澜渊浮上来了一截。
    不是全身。
    只是脊背。
    一道靛蓝色的弧线从断坝豁口处的激流中浮现,露出水面的部分不到三尺高。
    可那三尺就够了。
    脊背上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
    在夕阳的照射下泛著金属质感的蓝光,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暗金色的花纹若隱若现。
    那道弧线从豁口的左侧滑到右侧,行程將近二十丈,配合著水下隱没的那部分身躯,使得码头上跑出来的水兵全站在原地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
    是他们的腿都不听使唤。
    这是什么脊背?
    只露了个顶部就已经超过了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水兽。
    一个刚从水面上爬上岸的年轻水兵,双腿发颤,踩在码头的石阶上,磕磕绊绊地往回看了一眼。
    那一眼之后他的瞳孔猛缩。
    因为那道弧线在水面移动的时候,两侧的江水自发地向两边退开,给它让路。
    不是浪花,是水在躲它。
    “蛟……”
    周铁衡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来。
    他打了二十年水上仗,剿匪,巡江,跟其他州的水军对峙,也见过三丈长的水蟒,见过五丈长的巨型鲶鱼,却从来没见过蛟。
    蛟是什么?
    民间传说里翻江倒海、掀翻船队、让渔民供奉祭品的水中霸主。
    特別是在汛期,就有蛟龙作祟的传言,所以,各个大型水流域的渔民每年开春都要在江边杀鸡宰羊,烧纸点香,拜的就是传说中的蛟龙。
    不对,
    上一次洪灾的时候,
    一座大坝被毁灭就有人看到了蛟龙,
    这……这不会是同一条吧?
    不会吧?
    这么凑巧的吗?
    “將军……那是什么……”
    周铁衡没回答。
    他盯著水面上那道缓缓移动的靛蓝弧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全军撤退,弃守水坝,往上游跑!”
    周铁衡没有犹豫。
    他不是不忠,不是不勇,遇到蛟了,还不跑等著送命啊?
    话音未落,
    码头上的水兵开始向上游方向撤退,营寨里的人也涌了出来,扛著武器朝山路上跑。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水面上还有人。
    被定水神咒困住的区域里,还有三十几个跑得慢的水兵,正在“凝固”的水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边挪。
    澜渊的脊背,
    正朝著他们的方向滑过去。
    不是有意攻击。
    只是云淡风轻的转身。
    七丈长的鱼身在水面下掉头,尾鰭甩了一下,这一甩掀起的水波掠过“凝固”区域的边缘,把那几个正在水面上跋涉的水兵掀翻了。
    三个人栽进了水里。
    另外几个抓著已经倾斜的船帮没鬆手,却浑身湿透,嚇得动弹不得。
    “別管他们!自己跑!”
    周铁衡在岸上回头吼了一声。
    就在这时,
    坝体彻底垮了。
    最后一段还在勉强支撑的坝体右翼,在持续的水压之下终於挺不住了。
    一声闷响后,
    整个右翼向下游方向倾倒。
    数百方的土石碎块裹著泥浆砸入江中,掀起的浪头有两丈多高。
    大坝没了。
    只剩两截嵌在山壁里的残根,
    从两侧的岩壁上突出来,像两颗被敲掉了半边的门牙。
    上游蓄积的江水在失去了坝体拦截之后,顺著天然的河道倾泻而下,三十多艘战船全部倾覆,没有走脱的水军也被冲走了,水位也在短短几十息之內就降了一尺多。
    紧急时刻,
    神龟调整了定水神咒的方向,
    把下游泄水口附近的激流控制住,防止洪峰直衝下游。
    一切结束了。
    前后不到一刻钟。
    高空云层里,罗宇把竹筒水壶塞回灵兽空间,在金翼背上伸了个懒腰。
    “走,再去看看上游那三座建好的。”
    “唳?(不拆了?)”
    “不拆,看看就行,留著它们,让澜沧圣每天看著那三座坝提心弔胆,到底什么时候塌呢?”
    “唳。(主人你真坏。)”
    “谢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