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宇蹲在排水渠边看了一会儿。
    三十多只河狸在沟渠里干得热火朝天,前爪刨泥,门牙切桩,一只胖乎乎的小河狸还学会了用尾巴拍打夯实渠底的泥土,动作比鲁安的学徒还利索。
    更有意思的是,
    它们一边干一边互相叫唤,叫声短促有力,像工头在发號施令。
    天工蹲在渠岸上,两只小眼珠骨碌碌转,哪里干得不好就吱一声,对应的河狸立马返工重来。
    “它们……好像蛮开心的。”鲁安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確实开心。
    罗宇通过精神连结能感知到天工和河狸们的情绪波动,干活对它们来说跟玩泥巴差不多,属於天性范畴。
    人类觉得是苦力,
    河狸觉得是日常消遣。
    再说了,
    铁甲每天不让它带著野猪群去拉矿石它反而浑身不自在,铁憨要是三天不搬石头就蹲在原地发闷,大黄更离谱,指挥狼群巡逻不算,连城外哪棵树下有野兔窝都要安排得明明白白。
    至於小金,
    那傢伙有时候带著地火虫在地底巡逻的时候,连挖出来的矿渣被它指挥蚂蚁按品质分成七堆,精细程度让王铁看了都汗顏。
    所以,
    牛马不牛马的。
    隨它们便吧。
    罗宇拍了拍天工的脑袋,天工歪著头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又跳进渠里继续干活了。
    “鲁总管,剩下的收尾交给你了。”
    “庄主放心。”
    罗宇沿著南城的主街往回走,一路跟几个相熟的百姓打了招呼。
    现如今的罗城,烟火气是越来越浓,街边有很多从其他郡县迁来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卖杂货的、卖布匹的、甚至还有一家从利州过来的麵馆,中午饭点人还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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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细节不起眼,可……罗宇看在眼里。
    一座城的根基不是城墙多厚、兵器多利,是人愿不愿意留下来过日子。
    愿意开铺子做买卖,说明人心定了。
    回到內院的时候,
    苏婉儿端著一盘刚蒸好的肉饼出来。
    “回来得正好,还热著。”
    罗宇掰了一块塞嘴里,一边嚼一边问:“如雪呢?”
    “议事厅那边有批帐单要核,说中午不回来吃了。”
    罗宇嗯了一声,也不勉强。
    林若雪干活有她自己的节奏,强拉她回来吃饭反而打断思路。
    就和苏婉清一样,
    现在为了罗氏商行的事情,也是早出晚归。
    这时候,张若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看罗宇吃得急,递过去让他就著喝。
    “若琳,你今天的修炼怎么样?”
    “淬脉中期卡了快半个月了,灵蜜喝下去能感觉到经脉在鬆动,但就是差那么一口气。”
    “別急,等明天鸡大娘再下一枚灵蛋,给你吃,助你推一把。”
    “好。”
    张若琳低头喝自己的汤,耳垂红了一小片。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鸡大娘依旧霸占著后院的大石头晒太阳,偶尔翻个身,五彩长尾拖在地上扫来扫去。
    大黄趴在门口打瞌睡,两只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鼻息均匀。
    都挺好的。
    罗宇嚼完最后一块肉饼,灌了两口汤,靠在椅背上看了眼头顶的天。
    日头毒,
    初夏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
    澜沧州,族地。
    外界只知道澜沧圣是澜沧州牧,
    但很少有人知道,澜沧州真正的权力核心,不在州牧府,在城北三十里外的澜沧家族族地。
    族地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前后七进的主宅配上左右十二座偏院,光伺候的僕从就有三百多人;后山的校场常年有族中子弟在练武,马场里养著二百匹从西域购入的战马,还有一座专供族中长辈闭关修炼的石室群。
    要不怎么说呢,
    澜沧一族在大荒西南经营了上百年,家底厚得嚇人。
    此刻,
    族地正堂。
    门窗紧闭,烛台上的火苗被穿堂的闷风吹得摇摇晃晃。
    堂上坐了十几个人。
    居中那把太师椅上坐著一个头髮半白、面容清瘦的老者,老者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没有佩戴任何饰物,但坐在那里就有一股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威势。
    这人就是澜沧一族的现任族长,前任澜沧州牧——澜沧一方。
    外界称他“澜沧侯”。
    虽然早在十二年前就將州牧之位传给了儿子澜沧圣,自己退居幕后不问政事,但族中事无巨细,最终拍板的依旧是他。
    今天开这个会,
    是因为澜沧圣被打了脸。
    不对,
    不是打脸,
    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堂下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澜沧圣站著。
    没错,站著。
    他是州牧,一州之主,可在自家老爹面前,他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你再说一遍。”
    澜沧一方端著茶碗,声音不高。
    “两座在建水坝被毁,水军三十余艘战船尽没,驻守副將周铁衡亲眼目睹蛟影,隨后率部弃坝而退,消息走漏,被青州和利州两位州牧借势传播,目前……三州皆知。”
    澜沧圣的声音憋屈无比。
    实在是这段话他已经从收到第一封急报开始反覆说了不下五遍,每说一遍都觉得嗓子里在冒火。
    澜沧一方把茶碗搁在桌上,没什么声响。
    “蛟龙。”
    两个字。
    堂中安静了一息。
    “你告诉我,你花了五万六千两白银,征了一万三千民夫,修了一个多月的水坝,被一条蛟给拆了。”
    澜沧圣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然后呢?你选择开仓放粮,主动致歉,把水军从坝区撤走,你在给自己下台阶。”
    “父亲,当时的局势……?”
    “局势?”
    澜沧一方站起身来。
    剎那间,
    堂內所有人包括宗族长老全都微微绷紧了后背。
    “你修坝截流,想製造旱灾打击青、利两州这个计划,本身没有问题。”
    “但是。”
    澜沧一方走了两步,目光扫过两旁的族人,“执行的过程中出了三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你在修坝之前,没有搞清楚澜沧江水底到底住著什么东西。
    澜沧圣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第二,坝塌之后你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蠢。”
    “如果真的和青州的那个罗宇有关,消息是管不住的,你要做的不是堵,是抢……抢在青州和利州之前把话语权拿到自己手里。可惜……你没抢。你让荒无极和独孤瀚泽那两个老东西抢了先手。”
    “第三,也是最蠢的一条:你低头认错了,我们澜沧家族,何须向別人认错,就算错了,也是对的。”
    这一句出来,
    堂內几个长老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而澜沧圣的额头上却是不由自主的渗出了一层细汗。
    “你以为认错、放粮、撤军就能挽回民心?”
    “你错的很离谱。”
    澜沧一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一放粮、撤军,等於是告诉三洲的人,蛟龙毁坝这件事是真的,你修坝想要截流確有其事,从今以后只要有人提起这事,你就是那个被蛟龙打脸的州牧,你的人设不是补回来了,是彻底碎了。”
    “还有就是向荒无极和独孤瀚泽认错,这简直是让我们澜沧家族没有任何面子。”
    “这……”
    听了这几句话,
    澜沧圣的背脊僵在那里。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什么都明白。
    可当时那个局面,他除了认怂还能怎么办?
    正面跟罗宇撕破脸?时机还不对劲,况且……蛟龙在水里,如果真的是罗宇驯养的,那意味著三座完工的大坝隨时可能被拆得乾乾净净;所以,只能以退为进……
    “父亲,是儿子无能。”
    不过,
    澜沧圣不敢狡辩反驳,只能將態度放恭敬。
    澜沧一方没接这句话,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碗,吹了吹浮沫。
    堂中安静了好一阵。
    “我来之前,已经让人查过了。”
    澜沧一方终於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罗宇,青州雄关郡下辖罗家庄出身,十九岁,从崭露头角到今天,八个月都不到,手中有多只驯养的猛兽,综合实力还是比较恐怖的。”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头大蛟也是他驯养的……”
    静!
    堂中眾人的脸色越发凝重。
    道理都懂,可……现在的局势,不宜大动干戈。
    所以,
    澜沧一族的二长老,也就是澜沧关靖忍不住开口了。
    “族长,现在大荒的局势,不能太过於高调,况且有利州牧和青州牧的支持,即便我们澜沧一族全力出手,短时间內也未必討得了好,硬碰硬不是上策。”
    “谁告诉你我要硬碰硬?”澜沧一方搁下茶碗。
    “蛟龙在水里,那就打水里的仗。传令下去,从澜沧水军之中抽调所有化脏境以上的精锐,再从族中选派三名通玄境高手隨行,组建斩蛟队。目標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那条蛟,杀了它。”
    “澜沧家族的耻辱,只能用那条蛟的血来洗刷……”
    此言一出,
    原本安静的堂內骤然嘈杂起来。
    “族长,在澜沧江斩蛟?这……”
    “难吗?”
    澜沧一方淡淡说了一句,“我澜沧一族经营澜沧江水脉上百年,水战是我们的根本,在自家的地盘上围杀一条被驯养的蛟,有什么做不到的?”
    好吧!
    话糙理不糙。
    如果只论水战经验和对澜沧江的熟悉程度,整个大荒王朝確实没有哪家势力比得上澜沧一族。
    “此外。”
    澜沧一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蛟是明面上的问题,暗地里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关靖好奇的问了一句。
    “转移矛盾。”
    四个字。
    澜沧圣惊疑不定的抬起了头。
    “蛟龙毁坝的舆论现在全压在我们澜沧州头上,青州和利州那帮人正看笑话,这个局面必须打破,怎么打破?让另一件事取代它,让青利两州的百姓没有心思再嚼蛟龙的舌头根子。”
    “什么事能取代?”
    “瘟疫。”
    堂內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澜沧一方从衣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盒,搁在桌上。
    铜盒封得严严实实,盒盖上刻著复杂的符文,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气从缝隙中渗出来。
    “这是本族炼药堂花了八年培育的东西……腐骨黑瘟,无色无味,可溶於水源,潜伏期七到十日,一旦发作,骨肉消融,无药可解。”
    在场的族人听到这几个字,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毕竟,知道这东西的人不多,但知道的都清楚它的可怕之处,简单的说腐骨黑瘟不是普通的瘟疫,是专门针对荒年中体质虚弱的平民研製的,健康人感染后尚有一线生机,可对於长期飢饿、营养不良的灾民来说,中了就是死。
    “父亲的意思是……”澜沧圣试探著问了一句。
    “在青州和利州的水源投放。”澜沧一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今晚吃什么,“不需要大范围,选两三个大型灾民聚集点就行。一旦瘟疫爆发,青州和利州的官府自顾不暇,没有人会再关心什么蛟龙不蛟龙。”
    “而且。”
    澜沧一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罗宇那小子不是號称神种救民吗?他的形象是建立在能救人的基础上的,如果他救不了呢?如果瘟疫在他的地盘周围蔓延,他束手无策呢?”
    “民心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堂中无人说话。
    澜沧圣看著桌上那只铜盒,喉结动了动。
    这手段確实毒辣。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心狠手辣,视平民如草芥,现在看来,薑还是老的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杀人诛心。
    如果放在半年前,澜沧圣或许会犹豫。
    但现在……所有的屈辱叠加在一起,把他最后一丝犹豫烧乾净了。
    “明白了。”
    澜沧圣拱手,声音冷硬。
    “斩蛟队由关靖二伯亲自统领,瘟疫投放,由儿子亲自安排。”
    澜沧一方点了下头,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去办吧。”
    “记住一件事……这两步要同时走,斩蛟拖住罗宇的注意力,瘟疫转移矛盾打掉他的民心根基,缺一不可。”
    “是。”
    澜沧圣转身快步走出正堂,脚步比进来时急了三分。
    堂內剩下的族人面面相覷。
    二长老关靖沉默了片刻,起身朝澜沧一方行了一礼。
    “族长,斩蛟队的人选,我今晚就定,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三天太……”
    “够了。”
    澜沧一方打断他,道:“多一天都是浪费,那条蛟在江里待得越久,我们越被动,三天之內,把人集齐,把装备带上,沿江南下,先找到它,再杀它。”
    关靖点了一下头,也转身出去了。
    看到主角走了两个,堂內剩下的族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也不分先后的离开了。
    正堂內只剩澜沧一方一个人。
    烛火跳了两下。
    老者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抬头看著房樑上的雕花纹路,眯著的眼睛里是一片阴翳。
    “罗宇……”
    “澜沧一族布局了多年,绝对不会容许出现什么变数,三州不允许出现你这么牛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