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庄的南坡动了土。两百亩荒地被清理乾净,红砖和石灰一车车往山上拉。按照李瀟画的图纸,猪捨实行乾湿分离,底部铺设了坡度排水沟,直接连通后方深挖的化粪池。
    这种超前的基建標准在十里八乡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基础设施解决后,最致命的问题摆在了李瀟面前。
    没猪。
    县供销社和肉联厂虽然被纪委整顿,但配额制的铜墙铁壁依然立在那儿。一次性申请五百头猪苗,手续要盖八个公章,从大队到公社再到商业局,层层审批,至少得小半年。走黑市更行不通,平遥那种地方,零散收几头成猪可以,去哪找五百头个头均匀、无疫病的小猪仔?
    正当厂里一筹莫展的时候,林晚秋下班带回了一份旧的省报內参。
    “学校收发室用来包粉笔的报纸。”林晚秋把那张边缘泛黄的纸铺在桌面上,“你看这块版面。”
    李瀟凑近看去。文章是一篇学术报导,夹在诸多政经新闻中毫不起眼:《省农科院畜牧所『长黑』杂交试验取得初步进展,经费紧张致部分f1代实验品面临分流处置》。
    “长白猪和本地黑猪的杂交一代。”李瀟手指点著报纸上的几个铅字,商业嗅觉在这一刻发挥作用。
    长白猪长得快、瘦肉率高,但抗病力差;本地黑猪肉质香、抗病好,但长膘慢。两者的f1代,完美继承了双亲优势,俗称“二元猪”,是后世商业化养殖的绝对主力。但在70年代末,这还属於实验室里的稀罕物。因为经费不够,老专家养不起这批试验品,要处理掉。
    “这是现成的好货。不仅解决了苗源,还顺带完成了品种升级。”李瀟叠起报纸,“我得去趟省城。晚秋,你去找找你以前在农科院下放时的关係,给我开个介绍信。”
    两天后,省城。农科院畜牧所位於城郊,几栋灰扑扑的三层红砖小楼,院子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氨气味。
    李瀟在实验室里见到了负责这个项目的孙长青教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著白大褂,鼻樑上架著酒底子一样厚的近视眼镜。
    看完林晚秋托人开的介绍信,孙教授连正眼都没给李瀟。
    “红星村?怀安县的一个生產队?”老头脾气很冲,把信封扔在桌上,“我这批杂交猪,是为了全省肉食改良做的数据储备。你们乡下大队拿回去,用泔水拌杂草一喂,基因全废了!我寧可把它们按商品猪卖给省肉联厂宰了,也不能给你们祸害。”
    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对基层养殖水平的极度不信任,成了一道铁闸。
    李瀟没动怒,甚至连辩解都没有。他转身看著实验室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繁育数据和肉质纤维测算公式。
    “孙教授,您的f1代实验报告里写了,肌內脂肪酸含量比纯种长白猪高出2.1%,纤维密度趋近於黑猪。这就意味著,这批猪在长到一百八十斤左右的时候,必须加大青饲料和粗粮比例,控制油脂过度沉积。如果送去肉联厂,他们为了催肥会全用高碳水饲料,肉质的香气会完全被破坏,这就是您说的祸害。”
    孙老头正拿滴管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著这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年轻人。这些肉质分析,他只写在內部报告里。
    李瀟用的是系统【食材鑑別】附带的品种知识。这是纯技术层面的对话。
    “不仅如此。”李瀟往前走了一步,“为了保留肉质里的醇香,这类猪出栏后的宰杀和排酸也有讲究。您想看这批猪的最终成色,光靠实验室的数据没用,得看它变成食物端上桌的表现。红星厂不仅有现代化的养殖舍,更有一条可以直接加工检验肉质的中央厨房流水线。”
    孙教授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说得头头是道。纸上谈兵谁不会?”
    “借您后院小食堂的灶台用用。”李瀟看了一眼掛钟,快到饭点了。“今天早上正好有一头试验失败淘汰的杂交代宰杀了吧。切一斤后座肉给我。”
    半小时后,农科院小食堂。
    针对这种介於瘦肉和肥肉之间的特殊肉质,李瀟没用大火爆炒,也没用重油红烧。他选了最考验食材本味的做法:白水煮肉切片。
    水宽,火微。肉块在只加了花椒和薑片的水里慢慢浸熟,不滚烂。捞出后,用极薄的刀工片成透明的肉片,在盘子里码放整齐。
    一小碟蘸水放在旁边。酱油、蒜泥、一点香醋,几滴麻油。没有任何复杂的香料干扰。
    孙教授夹起一片肉,不沾酱,直接送进嘴里。
    没有纯瘦肉的柴硬,也没有大肥肉的腻人。脂肪像雪花一样均匀嵌在肌肉纤维里,水煮后析出淡淡的脂香,咀嚼时有一种非常柔韧的回弹感。这就是良种基因在口腔里给出的最终答案。
    老教授吃完第一片,没有停筷,又连夹了三片沾著蒜泥吃下肚。
    “五百头。一头十块钱。不还价。”老头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每个月,你要寄一份你们的饲料配比单和猪仔的生长体重数据表给我。我要拿来做实地跟踪课题。”
    李瀟掏出准备好的四沓大团结,整整齐齐排在食堂油腻的木桌上。
    “合作愉快。”
    这批优质的基因火种,跨过行政的阻碍,坐上了运往燕山深处的卡车。一场真正属於红星厂的產业链革命,从这五百头猪苗开始,落下了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