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车窗缝里漏进来的北风颳得人脸颊生疼。陈皮把那只装满省城各大饭店签章订单的帆布包死死抱在怀里,眼珠子瞪得溜圆,连打个盹都不敢。
    “厂长,咱们这就把省城的高端席面给拿下了?”陈皮咽了口唾沫,指腹隔著粗布摩挲著里面那一沓薄薄的纸,“这可是十六家大饭店的供货单,光定金就够买半个纺织厂了。”
    李瀟靠在硬座椅背上,扯了扯领口挡风。窗外,燕山山脉的轮廓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別把事情想得太满。”李瀟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温水,“订单拿到了,考验才刚开始。省城那些大厨嘴刁得很,第一批货要是味道出偏差,或者交货晚了一天,这牌子就砸了。咱们现在手里捏著的不是钱,是催命符。”
    陈皮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他混过黑市,懂规矩。立起一个招牌千难万难,毁掉它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
    回到怀安县红星厂,已经是傍晚。中央厨房的大院里灯火通明,绞肉机的轰鸣声隔著两条街都能听见。职工们穿著统一的白大褂,戴著口罩,正有条不紊地处理著刚运来的白菜和猪肉。
    李瀟径直走向办公室。推开门,一股煤炉子的暖气迎面扑来。林晚秋坐在办公桌后,鼻樑上架著一副细黑框眼镜,正拨拉著算盘。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密集,像大珠小珠落玉盘。桌上分门別类堆著几摞帐本,旁边放著半杯早就凉透的茶水。
    听见门响,林晚秋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回来了。省城那边还顺利?”
    李瀟把帆布包扔在桌上,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比预想的顺。特级浓缩原汤把他们的后厨规矩打透了。这是十六家国营饭店的联合供货单,每月保底需求量是两千罐,外加五百斤特级雪花肉。”
    林晚秋拿起单子,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红章,提笔在草稿纸上记下几个数字。算盘又响了一阵。
    “產能跟得上。”林晚秋把笔管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南坡那五百头杂交猪,目前料肉比控制得极好,青贮饲料发挥了大作用,下个月中旬就能出栏第一批。中央厨房这边的提纯设备,让保罗工程师走之前调过参数,满负荷运转,一天出一百罐浓缩汤没问题。”
    李瀟拿火柴棒拨弄著煤炉里的炭火,火星子往上直窜。“听你这口气,前面有个『但是』等著我。”
    林晚秋把帐本推到李瀟面前,指著其中一页画了红圈的条目。“问题出在运输上。入冬了。”
    这三个字分量极重。北方十一月底的天气,说变脸就变脸。燕山山脉地形复杂,通往省城的盘山公路本就崎嶇,一旦下雪结冰,路面滑得像抹了油。
    “姜老倔那个车队,说好听点叫车队,说难听点就是一堆拼装起来的破铜烂铁。”林晚秋条理清晰地分析,“平时拉拉矿区的劳保肉酱,走平路还凑合。现在要拉高端瓷罐原汤和冷鲜肉,还要保证时效,靠那几辆连防滑链都配不齐的破卡车,风险太高。一车货翻在沟里,赔钱事小,断供违约的责任我们担不起。”
    李瀟看著帐本上的物流损耗预估,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这確实是个硬伤。红星厂的內部生產抓得再严,出了厂门,货运不畅,等於被人掐了脖子。
    “县运输队那边什么情况?”李瀟问。
    林晚秋翻开另一份文件。“县运输队刚从省里调拨下来两辆崭新的解放ca10卡车。这车马力大,底盘稳,爬燕山的雪路最合適。不过,盯著这两辆车的人不少。”
    “马长顺那帮人?”
    “对。”林晚秋点头,“马长顺虽然被边缘化了,但他以前提拔的那些人还在。商业局的赵德標最近往运输队跑得很勤,打著『保障县肉联厂年底供应』的旗號,想把那两辆新车的调度权弄到手。实际上,肉联厂那点產量,根本用不上新车,他们就是想卡我们的脖子。”
    李瀟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窗花,外面的风声更紧了。
    “运输队的队长是谁?”
    “郭铁山。转业军人,出了名的阎王脾气。”林晚秋翻看著资料介绍,“这人软硬不吃,认死理。赵德標给他送过两条红塔山,被他连人带烟从办公室扔了出去。他只按规矩办事,谁手里的批文硬,车就给谁派。”
    “姜老倔跟他熟吗?”
    “老战友。不过姜老倔去求情也没用,郭铁山公私分明,不讲私交。”
    李瀟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煤灰。“行。明天我带姜老倔去趟运输队。批文我们有,省城十六家饭店的联合单子,加上高省长之前批的『出口创匯基地』的红头文件,比赵德標手里那点县局的条子硬得多。”
    “光拿条子压人,郭铁山那种脾气,就算派了车,司机路上磨洋工,你也拿他没辙。”林晚秋提醒了一句。
    李瀟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所以不能光压人。得让他心甘情愿把车队绑在红星厂的战车上。我得去摸摸这位郭队长的脉。”
    次日清晨。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雪。
    李瀟拎著一个竹编的食盒,叫上姜老倔,两人骑著自行车直奔县运输队。
    运输队大院占地广阔,满地都是黑乎乎的机油印子。几辆老旧的嘎斯车停在修车地沟上,几个学徒工正拿著扳手在车底敲敲打打。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和防冻液的刺鼻气味。
    还没走近办公楼,就听见二楼窗户里传出一阵中气十足的骂声。
    “糊弄鬼呢!这高粱面窝头蒸得跟石头一样硬,咬一口能崩掉半颗牙!白菜汤里连滴油星子都看不见,全他娘的是盐巴!你们食堂採购的钱都买药吃了?”
    姜老倔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李瀟说:“听见没,老郭又发飆了。他那胃,早年在东北当兵落下的病根,一到冬天就疼得冒冷汗。偏偏运输队食堂那几个大师傅手艺烂得一塌糊涂,天天就对付。”
    李瀟看了看手里的食盒。“胃病犯了,加上这天气,火气大正常。走,上去会会他。”
    两人上了二楼,推开队长办公室的门。
    郭铁山五十出头,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正捂著胃部,脸色蜡黄地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扔著半个咬不动的窝头,旁边是一碗清汤寡水的白菜帮子。
    看到姜老倔进来,郭铁山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老倔头,你来干什么?要是来借工具借零件,门都没有。要是来借新车,趁早滚蛋。”
    姜老倔乾笑两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老郭,你这脾气就不能改改。我今天不借东西,带个后生来看看你。这是红星厂的李厂长。”
    郭铁山上下打量了李瀟一眼,目光在那个竹编食盒上停留了片刻。“红星厂?那个搞肉酱出风头的?怎么,也惦记上我院里那两辆新解放了?拿吃食来贿赂我?”
    李瀟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贿赂谈不上。听说郭队长胃不好,这大冷天的,吃冷硬的窝头伤身。正好我带了点自家熬的汤,借你们食堂的火热一热,您先暖暖胃,咱们再谈公事。”
    郭铁山冷笑一声。“我老郭不吃嗟来之食。拿走!”
    李瀟没动,只是掀开了食盒里那个小砂锅的盖子。
    没有浓烈的香料味,也没有刺鼻的腥膻。一股温润、醇厚,夹杂著淡淡药香的羊肉鲜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条斯理地钻进郭铁山的鼻腔,一路向下,抚慰著他痉挛抽搐的胃部。
    郭铁山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常年受胃病折磨,对食物的反应极其敏感。这股味道,闻著就让人觉得肚子里生出一股暖意。
    李瀟把小砂锅端出来,指了指楼下。“借火一用。十分钟端上来。您要是觉得不好吃,我连人带锅一起滚蛋。”
    说完,李瀟拎著砂锅,转身下楼,直奔运输队食堂。留下郭铁山坐在椅子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