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梢一挑,无声一笑,笑意里透著几分篤定。
    他接近孔天成,纯粹出于欣赏,別无他图。所以一听对方首次举牌,便立刻断定——目標必是《春江百景图》。
    七百万?换一个与孔天成当面相谈的机会,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是的,我们亲自送进了孔先生的包厢,他还特意让我们给您带句话。”
    女秘书立在一旁,语调平稳,字字清晰。在约翰这样的人眼里,金钱从来不是筹码,而是工具,用完即拋,毫不留恋。
    “嗯,挺好。”
    约翰頷首,脸上浮起一丝满意,隨即又问:“他什么反应?看得上吗?”
    秘书刚张嘴,包厢门就被轻轻推开。
    孔天成站在门口,笑意盈盈,率先开口:“喜欢!约翰先生送的礼,我打心眼里欢喜。”
    话音稍顿,他略略敛了笑,往后退了小半步,像是才想起礼数,故作懊恼地摆摆手:“哎呀,实在失礼——太激动,竟忘了敲门就闯进来,您可別见怪,我这人啊,向来隨性。”
    嘴上说著歉意,脚下却纹丝不动,眼神也亮得坦荡。
    约翰朗声大笑,快步迎上前:“哪来这么多规矩!”
    他上下打量孔天成一眼,语气爽利:“送你东西,图的就是你欢喜。我还怕你不稀罕呢。”
    “怎么会?”孔天成笑意加深,主动伸出手,“您这份厚礼,我感激还来不及。”
    这是他头一回见约翰——高鼻深目,瞳色浅得近乎琥珀,肤色白净得不像常人,一看就是混血出身。
    “正琢磨著怎么谢您呢。”他顺势握上对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笑容温润有度,“今天这情,我记下了。”
    “成人之美,本是君子本分。更何况——”约翰眸光一闪,笑意渐浓,“若对象是你,反倒是我占了便宜。”
    他早想结识孔天成,苦於无由切入,方才还在盘算如何搭话,没料对方竟自己推门而入。
    “您这话可折煞我了。”孔天成轻笑,“您一掷七百万,我若再推辞,岂不是不识抬举?”
    他心里明镜似的:约翰图的是什么,他清楚得很。只是聪明人之间,有些事不必点破,装糊涂,反显体面。
    “那一会儿赏个脸,留个联繫方式?改日容我请您吃顿便饭,聊表心意。”
    约翰趁势开口,语气轻鬆,眼里却藏著不容推脱的热切。
    孔天成略一停顿,隨即笑著点头:“您都这么说了,我哪敢不应?”
    毕竟人家送的是《春江百景图》,这份诚意,够分量。於情於理,他都得给足面子。
    约翰订的是一家老派西餐厅。席间閒聊,孔天成得知:约翰的祖父一手白手起家,撑起整个家族基业;父亲则是在国內邂逅一位中国女子,一见倾心,很快成婚,才有了他。
    孔天成心头一亮,怪不得约翰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举手投足间透著股混血的疏朗气。
    “难怪。”他頷首一笑,豁然开朗。
    “光顾著聊你,倒把我晾在一边了——其实我早想结识你,打心眼里佩服你的本事。”
    约翰语气真挚,毫不掩饰热切。
    “还记得上次老主君设的家宴?我在廊下远远望见你,人堆里像盏明灯似的,可挤不进去,也怕唐突,只好作罢。拖到今天,实在可惜。”
    那晚他本已抬脚欲行,却见孔天成被一圈人围得密不透风,谈笑风生,自己便悄然退到了窗边。
    “我?”
    孔天成微怔,笑意浮上眼角,“不过是个踩著运气混饭吃的閒人罢了。”
    “要是閒人都能閒成你这样,全华尔街都该抢著辞职去养老了。”
    约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你的眼光毒、出手准、收手稳——咱俩若联手干一票大的,够让整个市场抖三抖。心动不?”
    孔天成正用银叉轻巧地挑起一块牛排,听见这话,只慢条斯理送入口中,细嚼,不答。
    “干一票大的?”他咽下食物,声音平缓,“眼下行情冷得像冰窖,再大的胆子,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这话不掺水分——他確实无意搅局,市道低迷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此刻入场,无异於赤手攀悬崖。
    “赚钱不难,难的是选对时机。”
    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红酒。涩味仍如初遇般直衝舌根,他不动声色抿了抿唇。
    满桌人皆陶然自得,唯他每次入口,眉梢总忍不住轻轻一蹙。
    这酒到底哪儿好?他至今没尝明白。
    约翰立刻会意,执杯上前,轻轻一碰。
    清越的叮噹声在静謐包厢里盪开,余音清脆。
    他唇角微扬:“眼下未必是黄金点,但迟早是爆发口。只要你肯带我入局,回报绝不止於数字。”
    孔天成听至此处,已然洞悉。
    约翰这是有事相托——否则何必紆尊降贵,摆出这般阵仗?
    名画、珍酿、私宴……样样砸得沉甸甸。
    纵然那幅画解了他燃眉之急,可孔天成心里清楚:天下没有白送的盛宴。
    他搁下高脚杯,指尖在杯壁缓缓一划,呼出一口气。
    “聪明。”
    约翰打了个响指,乾脆利落,“我不点破,就是想看看你几时能拆穿这层纸——果然,我没看走眼。”
    面对对方跃跃欲试的神情,孔天成反倒更沉得住气,眉峰微拢。
    “別绕弯子了,直说吧。什么事?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约翰眼神一亮,连呼吸都快了半拍。
    “就等你这句话!实话说吧,家族最近出了大篓子——你瞧见的那些藏品,不是贬值甩卖,是救命钱。”
    孔天成垂眸静听。此前他还以为是市场预判失误,才仓促拋货;如今听来,却是內里早已绷紧了弦。
    资金炼告急,逼得人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
    “严重到什么地步?”
    他已用完餐,取过雪白方巾,慢悠悠拭净嘴角,动作从容得像在整理一幅古画。
    和约翰坐在一起,连沉默都显得赏心悦目。
    “眼下最棘手的一关——老爷子前阵子押宝岛国练习生项目,你该听说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