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转身欲行,楼梯口忽地衝下一道人影——急促、慌乱、衣角翻飞。
    他定睛一瞧,脱口而出:“莉莉小姐!”
    眼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睁大。莉莉已奔至厅中,直直扑向孔天成,双臂用力环住他腰身,整个人几乎掛了上去。
    孔天成早瞥见她身影,话还没出口,胸口已被撞得一沉,喉头微闷。
    低头剎那,正撞见她肩头轻颤,呼吸发紧。
    他抬手的动作僵在半空,刚要推拒,指尖却缓缓鬆开,垂落下来,只剩满心错愕。
    “怎么了?”他拧起眉,声音低而沉,已听出她嗓音里压著的哽咽。
    他抬手,掌心温厚,一下一下抚著她后背,“谁欺负你了?”
    女医生这时也缓步下楼,目光与管家匆匆一碰——无需言语,彼此心知肚明。
    她照著老家主的吩咐行事,指节暗暗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隨后垂眸,隨管家一同走下台阶。
    “莉莉小姐怕是听说老家主病情加重,心里著急,才这般难过。”
    孔天成正轻声哄著莉莉,闻言眉峰一压,精准抓住那句关键:“病情加重?老家主怎么了?”
    话音未落,莉莉眼眶霎时更红,泪珠滚烫,眼看就要砸下来。
    她仰起脸,鼻尖微红,嘴唇轻抖,活像只被雨淋透的小雀,“爷爷……他病得厉害了,比上次还重。”
    她吸了吸气,肩膀一耸一耸,可怜得让人揪心。
    孔天成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脸颊,语气斩钉截铁:“別怕。我在。”
    就这四个字,短得乾脆,却像一块温石沉进她心湖,涟漪一圈圈盪开,把那些惶然、委屈、无措全压了下去。
    她用力点头,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任他一手揽住自己肩膀,稳稳护著。
    他一出现,她便踏实了大半。
    “老家主现在在哪?情况如何?”
    管家与女医生对视一眼,喉结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边是实情难言,一边是莉莉就在眼前,有些事,实在不便开口。
    “莉莉小姐,您脸色泛白,眼下青灰,要不要先回房歇会儿?”
    女医生接住管家递来的暗號,及时开口,打破了凝滯的空气。
    莉莉本就是为寻孔天成才溜出来的,如今人就在身边,哪肯轻易放手?
    她想也没想,脑袋摇得飞快:“不回!我就在这儿!”
    她攥著孔天成衣袖一角,指节发白,態度半分不让。
    管家和女医生面面相覷,一时哑然。孔天成静静看著二人绷紧的下頜线、躲闪的眼神,心头那点疑云,终於聚成了阴翳。
    不对劲——从进门起就不对劲。
    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回莉莉脸上,忽然轻咳一声,语气轻鬆起来:“对了,这次专程给你带了东西,可惜忘在车上了。要不要一起去拿?”
    久別重逢,莉莉巴不得寸步不离,听见“礼物”二字,眼睫一跳,果然被勾住了心神。
    “给我的?”她眼睛亮了亮,隨即又一怔,“你不陪我去?”
    孔天成摇头,语气温和却篤定:“我有点胸闷,你替我跑一趟,行吗?”
    话里话外,全是不动声色的支开。
    可莉莉满心都是他送礼的欢喜,哪还顾得上细品这话里的蹊蹺?
    “你胸闷?”她立刻皱眉,伸手就要探他额头,“正好让医生看看!”
    恰巧女医生在场,莉莉略一思忖,脱口便道。
    女医生眼底一亮,立刻借势接话,语气轻快又关切。
    “孔先生哪里不適?要不要我给您做个基础评估?”
    孔天成没推辞,“方便吗?”
    女医生连连应声,“当然方便。”
    莉莉蹙眉不放,执意要守著,孔天成抬手轻拦,“你那份礼物还搁在车里,去请裴特助取一趟吧。”
    她仍迟疑,“可您——”
    “我自己的状况自己心里有数。再说管家和医生都在,万无一失。你乖一点,先去拿东西,行不行?”
    短短几句,便稳住了管家与女医生绷紧的神经。
    两人正苦於找不到由头支开莉莉,孔天成却已悄然铺好了台阶。
    “好,我马上回来,您先让医生看看。”
    莉莉向来听他的话,半点不打折扣。她指尖微暖地攥了攥他的手心,转身就走。
    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孔天成神色一敛,声音沉了下来:“现在,说清楚——你们到底瞒著什么?”
    他反应极快,方才一见二人眼神游移、气息发紧,便断定事有蹊蹺,且绝非莉莉该听的內容。
    人一走,管家再无顾忌,坦然开口:
    “孔先生有所不知,老家主近来不愿莉莉小姐在外久留,便託病为由,暂且稳住她。”
    “幸而您及时赶到,不然我们真不知如何圆下去了。”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孔天成能让她言听计从;换作旁人,哪能这般轻易支开?
    “那老家主眼下究竟如何?”
    这才是他最掛心的一节。
    女医生轻轻摇头,“实则一切平稳,毫无异常。刚才那番话,是按老家主吩咐,故意说得重了些,好让莉莉小姐安心回去。”
    ……
    他们所做所言,皆出自老家主授意——归根结底,全是为莉莉打算。
    “那就好。”
    得知老人安好,孔天成肩头微松,眉宇间也舒展了几分。他大致已明白其中缘由。
    “老家主现在方便见人吗?我想上楼探望。”
    他记起此行本意,直截了当问道。
    管家躬身让路,態度恭谨,“自然方便。老家主就在楼上东侧臥房,您直接上去即可。需要我引路吗?”
    “不必。”孔天成摆摆手,又叮嘱一句,“待会儿莉莉回来,只管告诉她——我去陪老家主了。”
    “是。”管家一身挺括燕尾服,双手交叠腹前,微微頷首。
    孔天成步履沉稳上了楼,熟门熟路停在门前,叩了三下,低声道:
    “老家主,是我。”
    屋內传来苍劲中带著笑意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而入,见老人半倚床头,脸上已浮起一丝温煦笑意。
    “方才耳畔似有你声音,我还当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