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声彻底停止之后,林间安静了大约二十息。
    然后树丛动了。
    不是一个方向。
    是三面同时。
    东、南、西三个方向的林线里,黑色的人影从树干后面冒出来。
    跟山脊线上的重甲兵不同。
    这一批穿的是轻甲,腿绑护膝,脚蹬皮靴,行动异常灵活。
    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
    太刀、薙刀、短弓、手里剑。
    倭寇。
    不是死士偽装的倭寇。
    是真正的、从东瀛列岛渡海过来的武装人员。
    他们的脸上没有刺青。
    但每个人的腰带上都繫著一条白色的布条,上面用墨写著同一个字,
    林风认不全,但能看出笔画结构是东瀛文字。
    三面合围。
    林风站起来。
    他开始数人头。
    东面。
    粗略扫了一遍。
    六七百。
    还在从林子深处涌出来。
    南面。
    五百左右。
    西面。
    最多的一面。
    一千出头。
    加在一起两千三到两千五之间。
    比他预估的少。但质量比预估的高。
    这些人的移动速度和协调性远超山坳里的那批死士。
    他们以五人为一小组、三组为一中队的编制推进,彼此之间保持著固定的距离和通信手段,短促的口哨声在林间此起彼伏。
    正规军。
    或者至少是用正规军方式训练出来的准军事力量。
    “虚竹。”
    “小僧在。”
    “你保护好沈括和完顏宓。任何人靠近五丈之內,杀。”
    “是。”
    “婉清,你看住御风。他要是有异动——”
    “一剑下去。”木婉清乾脆利落。
    “沧海。”
    “在。”
    “你跟我。”
    李沧海把那柄弧形倭刀横在身前。赤脚在雪地上踩出两个浅浅的印子。
    两千多人的包围圈在持续收缩。最前排的倭寇已经推进到了五十丈之內。
    这个距离上,林风能看清他们的表情了。
    没有表情。
    每一张脸都是同样的木然。不是恐惧,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一种被训练磨掉了个人意志之后的空白。
    真正的杀人机器。
    有了上面的套路经验,林风已经不想锻炼队伍了。敌人太多,太精锐。沈括隨时可能死。完顏宓没有战斗力。
    没有冒险的资格。
    “时停。”
    世界停了。
    跟之前心態完全不同。
    还记得第一次用时停的时候他还是个菜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一次,两千三百人。分散在方圆不足百丈的森林里。
    八十分钟。
    两千三百人。
    而且已经聚集在了一起。
    林风没有犹豫。
    他从最近的一个方向开始——东面。
    第一个倭寇定在距离他四十丈的地方,半蹲姿势,右手搭在太刀柄上,左手捏著口哨。嘴唇微张,正要吹响下一个信號。
    林风瞬间出现在他面前,右掌按上他的天灵盖。
    北冥真气灌入。
    这个倭寇的內力很弱。大约相当於中原三流武者的水平。但北冥神功不挑食。
    一触,吸乾。
    手掌离开的时候,那个倭寇的面部肌肉在静止中迅速乾瘪。等时停恢復,他会变成一具乾尸。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林风时而凌空而立,时而在静止的森林里穿行。
    他的动作优美,节奏井然。
    一百个。
    三百个。
    五百个。
    ……
    两千个。
    量產倭寇的內力单独看不起眼,但两千份堆在一起,確实也不容小覷。
    第两千一百个。
    他走到了包围圈的最外缘。南面林线的最后一排倭寇,三个人蹲在一棵倒木后面,手里握著短弓,箭已经搭在弦上。
    吸乾。
    最后一个。
    两千三百一十七人。
    林风站在空旷的林间,四周是两千三百一十七个即將变成乾尸的凝固人形。
    他看了一眼时停倒计时。
    剩余:61分。
    用了十九分钟。
    但他没有立刻解除时停。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两千三百一十七人里面,没有指挥官。
    每个中队有一个小头目。吸了。但整个包围行动的总指挥呢?两千多人的协调调度,必须有一个高级指挥者。
    那个人不在包围圈里。
    林风扩大搜索范围。混沌真元向外探出。
    一里。两里。三里。
    在北面,被留作“逃跑方向”的北面,五里之外的一座小山包上,他探到了一团气息。
    单独一个人。坐在山包顶上的一块岩石上。气息收敛得极深,比包围圈里任何一个倭寇都强得多。
    不是御风那种级別。但至少是逍遥三老之下的水准。
    林风用了一分钟跑到那座山包。
    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东瀛武士的全副甲冑,面前的岩石上摊著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墨水標註了包围圈的位置、推进路线和时间节点。
    旁边放著一面小旗。旗上画著三山一剑的標誌。
    指挥部。
    一个人的指挥部。
    林风走到他面前。中年武士的双眼定在地图上,嘴角微微上翘——他在时停触发的那一刻,正处於某种满意的情绪中。对包围行动的进展很满意。
    林风蹲下来,翻了翻他身边的物品。
    地图之外,还有一个密封的竹筒。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的是汉字。
    “棋盘已布。北路放开。待猎物入荒原后,第二梯队从新罗海岸登陆,三日內完成合围。务必活捉国师。沈括可杀。女人可杀。国师活捉。重复——国师必须活捉。”
    落款是一个印章。印章上的字不是汉字,是东瀛文字。
    但印章的形状是三山一剑。
    林风把帛书揣进怀里。
    然后他把手按在了这个武士的头顶。
    吸乾。
    这一个的內力比下面那两千多人加起来的十分之一都不止。吸收的瞬间,林风的丹田剧烈震盪了一下。
    混沌真元花了十几息才完成转化。
    站起来。
    他看向东方。海的方向。
    帛书上说了,“第二梯队从新罗海岸登陆”。
    第二梯队。
    今天来的两千多人,只是第一梯队。
    他们在东北亚的军事存在,远比他想像的庞大。
    御风经营了三十七年。不是一个人在经营。他身后有整个东瀛的军事力量在支撑。
    “活捉国师。”
    他们不想杀他。要活的。
    为什么?
    林风想到了棺材。想到了拱心石上被他灌入的混沌真元。
    他用自己的真气换了拱心石的锁。
    现在只有他的真气能打开那把锁。
    所以他们需要他活著。
    需要他活著,然后用某种手段逼他打开拱心石。
    好一盘棋。
    御风被抓,对他们来说不是损失。是交换——用一个御风,换一个更好用的钥匙。
    林风站在山包上,北风灌进他的领口。
    他在做一个决定。
    一个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大的决定。
    帛书上的信息很清楚。他们不会停。今天来两千人,明天来两万人。棺材在长白山下一天,他们就会持续投入力量。
    杀了指挥官,还有下一个。灭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
    治標不治本。
    除非——
    把源头掐了。
    东瀛。
    那个岛。
    前世的歷史里,倭寇之患从唐末持续到明朝中期,折腾了几百年。根子在於那个岛上的政治生態,分裂的军阀势力不断向外输出暴力。
    他现在有能力改变这件事。
    时停还剩五十多分钟。丹田里的真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充沛。混沌真元在突破某个临界点后產生了质变——他能感觉到自己对空间和距离的感知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渡海需要时间。从长白山到东瀛列岛,直线距离一千多里。就算他拥有最快的轻功,但毕竟隔著大海。
    而且沈括还在等著救命。
    先回去。安顿好人。
    他从山包上跳下来。
    解除时停。
    世界恢復了声音和色彩。
    但声音不对。
    应该有號角、口哨、脚步声。两千多人的包围圈。应该很吵。
    此刻的森林里,安静得只有风声。
    然后,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是尸体倒地的声音。两千三百一十七具乾尸,在失去时停的支撑后,按照各自原本的姿势倒了下去。有的往前扑,有的往后仰,有的侧翻,有的直接散架。
    从林风站的位置看出去,三面林线里传来密集的、连续的、此起彼伏的闷响。
    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林风走回空地。
    虚竹还保持著战斗准备的姿势,双拳握紧,面朝南方。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敌人呢?號角呢?那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呢?
    木婉清的手搭在剑柄上,眉头皱成了一团。
    李沧海最先反应过来。她的目光从林风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他的右手掌心。
    掌心的顏色比刚才深了好几个度。那是大量真气涌入后,经脉充盈造成的皮下色差。
    “你出去了?”
    “走了一圈。”
    “多大的圈?”
    “一百丈。”
    李沧海沉默了两息。
    一百丈。方圆一百丈內有两千多人。
    她往东走了几步。在第一排松树后面,她看到了一具乾尸。
    面目全非。水分被完全抽乾。皮肤贴著骨头。手里还握著太刀,但手指已经缩成了鸡爪。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具。第三具。第十具。
    密密麻麻的乾尸。铺满了整片林地。
    她回来了。
    没人说话。
    虚竹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適的词。
    御风靠在树上,眼睛终於睁开了。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或者说,他听到了外面的“没有动静”。
    两千多人的部队,安静了。
    不是撤退的安静。是死亡的安静。
    他看向林风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东西,超出了他八十年人生经验能够理解的范畴。
    林风从怀里掏出那捲帛书,在御风面前展开。
    “认识这个印章吗?”
    御风的目光落在印章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认识。”
    “谁的?”
    沉默。
    “我问你,这是谁的?”
    “源氏。”御风的嗓音乾涩得要裂开。“东瀛最大的武士家族。控制著四国和九州两个岛的军事力量。”
    “他们跟你的关係?”
    “合作。”
    “什么层级的合作?”
    “……他们提供人力和船只。我提供功法和情报。各取所需。”
    “源氏的家主知道棺材的事?”
    “知道。”
    “他也想开棺材?”
    “他不关心棺材里是什么。他关心的是棺材里的东西出来之后,能不能帮他统一东瀛。”
    林风把帛书收起来。
    答案够了。
    东瀛列岛上有一个野心勃勃的武士家族,跟逍遥子的叛徒师弟合作了三十七年,目標是打开棺材、获取里面的“不死”之物,用它来完成军事统一。
    为了这个目標,他们向长白山地区持续输出人力和物资,渗透大宋官场,建立情报网络,运输铁料加固棺体。
    御风是他们的合作者,但不是他们的人。御风要的是开棺材本身,出於某种带有信仰色彩的偏执。源氏要的是实际利益。
    两个目的不同的盟友。
    现在御风废了。源氏会怎么做?
    找新的合作者?还是直接撕破脸,用军事力量强行推进?
    帛书上写了——“第二梯队从新罗海岸登陆”。
    他们已经在行动了。
    这不是某个武林门派的恩怨。这是一场跨国的军事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