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摸鱼的糕点师傅 作者:佚名
    第203章 免费可不代表亏本
    沈砚將老舍的信笺,连同齐白石那幅《寒梅糕点图》,一併平整地压进沉香木盒的暗格,“咔噠”一声扣上了铜锁。
    梅兰芳坐在对面,將手中的青花茶盏搁在桌面上,瓷器与紫檀木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沈师傅,今日几位老友的心意您都收下了,兰芳也有一事,想与您商议。”
    沈砚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向梅兰芳。
    梅兰芳身子微微前倾,斟酌著开口:“正月里,文艺界按老规矩要办一场公益义演。戏曲界、文学界、书画界的朋友,到时候都会到场。”他顿了顿,“后台备的茶点,向来敷衍。我想请福源祥,来接下这一场。”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老舍端著茶碗若有所思,齐白石则半眯著眼,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搭著。
    梅兰芳將话说完:“义演不设门票,诸位都是义务登台。所以这茶点,自然也无分文报酬。不过……”他声音稍稍压低了几分,“到场的,都是四九城文艺界里叫得上名號的人物。”
    杨文学站在墙角,两手背在身后死死攥著。他心里直打鼓,这义演不给钱,听著是笔纯亏的买卖。可师父的脸上,却没半点反应,那神情就跟平时在后厨验看一块上等麵团时一样,他隱约觉得,师父要的,恐怕不是算盘珠子能拨出来的那点东西。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
    他清楚。义演不给钱,是明摆著的亏本买卖。福源祥如今名声在外,不缺生意,犯不著去做这赔本赚吆喝的事。但这人脉圈子,多少钱也买不来。在场的任何一位名流,一句不经意的讚许,其分量都远超福源祥在前门大街苦心经营数年的口碑。福源祥想要从一家街坊认可的铺子,真正迈入四九城顶级的字號行列,单靠柜檯前的迎来送往,十年也难跨过那道无形的门槛。
    可若是这群文化界的顶尖人物都品尝过福源祥的点心,记住了这份独特的味道,那么日后无论谁家举办雅集,或是哪个重要场合需要茶点,福源祥便会是他们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
    这笔帐,根本不用算。
    沈砚抬眼看向梅兰芳,没有提別的,只问了一句:“到场大约多少人?”
    梅兰芳答:“约莫一百二十位。”
    一百二十人。沈砚心中迅速盘算,若要製作精细茶点,以福源祥后厨现有的人手,至少要连轴转上三天三夜。物料、工钱,全都得自己贴进去。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行,这活儿福源祥接了。”
    没有一句废话,也无半点诉苦。
    “痛快!”老舍在一旁拍了一下大腿,“沈师傅这人办事,透著一股敞亮劲儿!”
    一旁的程砚秋站了起来。他身量高,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平日里,他总是端著一身生人勿近的架子,此刻却主动走到沈砚面前。
    “沈师傅,我有一不情之请。”程砚秋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少有的郑重。
    “我这嗓子,近两年愈发不济。每唱完一出大段的青衣,喉间便乾涩发紧,高腔上去时,总觉得欠了那么一口气。”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只已经见底的白瓷碗。“方才沈师傅这碗核桃酪,温润入喉,似有回甘。能否劳烦您,费心为我调一款专用於润嗓的吃食?”
    程砚秋双手抱拳,对著沈砚正正经经地拱了一拱。
    “我按市价採买,绝不白取您的心血。”
    杨文学在一旁看傻了。他过去在天桥听老茶客们聊起程派,说这位爷的脾气比他的戏还硬,等閒不买任何人的帐。可眼下,这么一位梨园的泰斗级人物,竟郑重其事地站在自家师父面前拱手作揖,求的不过是一份润嗓的点心。
    沈砚看著程砚秋,却没急著应承。
    “程先生平日忌口何物?登台前多久停食?嗓子是何种痛感?”
    程砚秋明显一愣,他本以为沈砚会立刻应承,没想到对方问得如此精细。他沉吟片刻,逐一应答:“忌辛辣生冷。登台前两个时辰內不进食,免得浊气上浮,乱了气息。嗓子主要是干、涩,唱到高腔处,时有燥裂之感。”
    沈砚听完,心中已有了数。嗓子乾涩燥裂,这是肺火。点心必须得是温养的甘润东西,能滋阴降火,还入口即化,不能在胃里留东西碍了气。冰窖那套冷的法子是用不上了。
    “明白了。”沈砚点头道,“这方子需细细琢磨,不可草率。等做好了,我派人送到府上。”
    程砚秋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再次拱手:“有劳沈师傅。”
    茶局散尽。
    沈砚起身,动手收拾桌面。杨文学连忙上前,用乾净的布巾將空碗碟一一擦拭乾净,中间垫上软布,再小心翼翼地码入保温桶中,手脚麻利。
    沈砚提著沉香木盒,向屋內眾人告辞。梅兰芳亲自將他送到二门外。
    廊檐下,冷风卷著碎雪直往脖子里灌。梅兰芳停下脚步,环顾左右,才压低声音开口:“沈师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砚站定,目光投向他。
    “今日几位老友,口风都紧,不会四处张扬。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梅兰芳有些感慨,“当年我自上海重返北平,捧我的人多,踩我的人也不少。有人当面与你举杯言欢,转过身就在背后使绊子。白石先生那幅画,是好意,可这好意传扬出去,招来的未必都是善意。”
    梅兰芳轻轻拍了拍沈砚的手臂。
    “你是个明白人,我便不多言了。”
    “梅先生放心,我分得清。”沈砚的回答並不含糊,也没多客套。
    大门推开,夜色已深。
    杨文学推著空板车走在前面,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沈砚提著木盒跟在旁边,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一深一浅,渐行渐远。
    走出胡同口,杨文学终是没能忍住:“师父,齐白石老先生那幅画……外头怕是有钱都买不到吧?”
    沈砚脚步未停,头也没回:“画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白石先生为何要画。”
    杨文学闻言,放慢了脚步。
    “他不是因我点心做得好吃才画。”沈砚的目光落在前方灰濛濛的雪路上,“而是因为那句——骨架不能碎,血肉不能僵。”
    沈砚转过头,目光直视著杨文学。
    “你记住了。在真正懂行的人面前,手艺只是敲门砖。而脑子里的东西,才是立身之本。”
    杨文学攥紧车把,重重点了点头。
    入夜,风雪渐止。
    沈砚回到南锣鼓巷九十四號院,推开屋门,反手插上门閂。
    他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拔下钢笔笔帽。
    正月义演,一百二十人份。
    笔尖在纸上划过。
    “核桃酪,一百二十碗。”
    写完这行字,他便停下了。铜锅熬製核桃酪极为耗时,一锅至多出十五碗。一百二十碗,意味著至少要八口锅同时开工,福源祥的灶台根本不够用。更关键的是,义演现场条件不一定,无法保温,一旦核桃酪放凉,便会泛起腥气,端上去就是自砸招牌。
    沈砚用钢笔將这一行字重重划掉。
    “檀香梅糕”笔尖再次停住。
    他脑海里浮现出程砚秋那双对嗓子既珍视又无奈的眼睛,又闪过齐白石捻著长须的苍老面容。沈砚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幅尚未收起的“手有乾坤,味通古今”的题字上,忽然自嘲一笑。
    给一百二十位心性、体质、需求各不相同的文人雅士,只上一道点心,那和合作社流水线上生產的大路货,又有何区別?
    那不叫“味通古今”,那叫“敷衍了事”。
    他將写了几行字的白纸揉成一团,隨手丟进脚边的废纸篓,重新铺开一张白纸,钢笔吸满墨水。
    沈砚握著笔,在纸张的最顶端,笔尖一顿,落下四个字——。
    因人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