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君怡的声音很轻,但落在钱良耳朵里,像一颗炸弹。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机贴在耳边,一动不动,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吉他声还在响,一阵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梧桐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肩上,他也没感觉。
    钱良的眼光直勾勾地盯著头顶那盏很亮的路灯。
    那灯太亮了,亮得刺眼,在他视野里炸开一团白花花的光晕。
    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
    而他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
    怀孕了?
    刘君怡怀孕了?
    他的孩子?
    自己两世为人,居然有孩子了?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快四十年,从来没有过的事。
    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想过。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大一,公司刚起步,人生刚开头。
    怎么可能有孩子?
    可就那么突然地、毫无预兆地,有了孩子!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开合。
    电话那头,刘君怡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著,隔著电话,听著彼此的呼吸声。
    刘君怡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甚至有点儿小心翼翼地。
    过了很久。
    “你……”钱良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乾涩,“確定吗?”
    “这个月我就没来……”
    刘君怡的声音很轻,没有回答確不確定,只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道:“我以为推迟了,可到今天都已经推迟快两周了,我下午的时候才买了试纸……”
    她说著停顿了一下,“两条槓。”
    钱良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好一会儿,没听见钱良说话,刘君怡的语气变了。
    那层平静的壳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湿漉漉的,带著一点凉意,“你……不想要,是不是?”
    略带失落的一句话说完,她语气却意外地连贯了起来,又突然笑了一声,有种强笑欢顏的味道,“你別担心,我知道你还在上学,不行我就去……”
    “我明天就回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钱良打断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也稳了些,“我这会儿就买票,明天中午就能到。”
    “嗯。”刘君怡应了一声。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但声音还是轻轻的,像隔著一层什么,“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的。”钱良说,“等我回来再说。”
    他又说了一遍,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钱良掛了电话,站在树下,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翻到通讯录,想打给谁,又不知道该打给谁。
    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靠在树上,仰头看著成都的夜空。
    几颗星星稀稀疏疏地掛著,远处的天边有一团模糊的光,那是城市的灯火,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夜空中有飞机飞过,红色的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慢慢从头顶掠过,消失在天的尽头。
    钱良怔怔地盯著那架飞机,眼睛一眨不眨。
    飞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他的思绪好像跟著那架飞机飘远了。
    后面刘君怡说了什么,他其实都没有听清,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不由得想起重生前。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事业做得不大不小,不好不坏。
    每天应酬、开会、签合同,生活一成不变。
    老娘隔三差五打电话催婚,催生孩子。
    说隔壁谁谁谁家的儿子又生了一个,说楼下谁谁谁家的闺女二胎都上幼儿园了,说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媳妇回来。
    有时候在街上看见小孩,胖乎乎的,小手拽著大人的衣角,摇摇晃晃地走路,他也会多看两眼。
    老娘以为自己不喜欢孩子,曾经让自己抱一下表姐家的孩子,软软的,香香的,窝在他怀里,像一团棉花糖。
    可他不是不喜欢小孩!
    他只是不知道该和谁结婚,和谁组建一个家庭。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忠於爱情的人,也不相信爱情。
    他见过太多烂人,也见过太多烂事。
    男的在外面花天酒地,女的在家里守著空房,或者男的出门打工,女人在別的男人那里寻求安慰!
    这边刚说完“我爱你”,那边就跟別人上了床。
    他自己也是这样,所以也不奢望能找到一个多好的人。
    所有人都在將就过,毕竟跟谁不是过,可他懒得將就。
    那时候他想,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挺好的。
    自由,不用对谁负责,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为谁改变。
    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想跟谁喝酒就跟谁喝酒,不想说话就一个人待著,挺好的。
    只有重生之后,认识了这几个女孩子,他的想法才开始慢慢改变。
    余今安的倔强,刘君怡的温柔,林悦彤的听话,李薇的单纯,王子瑜的骄傲!
    她们不一样,但又都一样。
    都一样傻乎乎的,傻到会喜欢他这种烂人,傻到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还愿意待在他身边。
    他知道,这几个女孩儿是真的对他好。
    这辈子,他欠她们几个的情。
    还不完的。
    但他开始想,也许可以试著还一还。
    也许可以试著,对一个人好,试著,有一个家。
    现在,孩子来了。
    来得这么突然,这么不是时候。
    他忽然想起刘君怡刚才那句话,“不行我就……”
    后面的话她虽然没说出口,但钱良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这会儿应该很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