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沉默了下来。
    省道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超过去,车身带起一阵风,把路边的油菜花吹得东倒西歪。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仪錶盘上,落在方向盘上,落在两个人交错的影子上。
    陈瑶没有接著再问。
    钱良余光扫了她一眼,看她面色沉静,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著,眼睛盯著前方,好像在思索什么。
    刚才他说起这件事,本来就是故意的。
    和陈瑶认识这么长时间,哪怕再迟钝,也能感受到她的心意。
    那些不经意的目光,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些在他需要时永远及时出现的身影。
    他不是看不见,是假装看不见。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並且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不是陈瑶变得更主动了,而是自己变得更依赖了。
    以前他只觉得陈瑶是个好合伙人,能力强,靠得住,现在不一样了。
    不仅在公司,生活中她好像参与的也越来越多,她会记得他爱喝什么茶,爱吃什么菜,有什么生活习惯,会在他出差前帮他查好天气,会在深夜加班做方案时陪著他。
    自己也越来越习惯她的存在,这种陪伴无声无息,不张扬,不打扰,却仿佛逐渐不可代替。
    重生以来,如果说对他帮助最大的两个女人,那就是刘君怡和陈瑶。
    一个是他的老师,借给他钱,不求回报。
    一个是他的合伙人,出钱出力,不爭不抢。
    如果不是这两个女人,他的生意起步不会这么轻鬆。
    而陈瑶的存在感,比刘君怡更大。
    刘君怡是站在他身后的女人,温柔,安静,陈瑶是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干练,果决。
    她知道钱良有女朋友,並且不止一个。
    除了偶尔笑骂一句“风流成性”,並没有多说过什么。
    没有质问,没有给过压力,更没有对著钱良表过白,哪怕试探,也是浅尝輒止。
    剩下的就是帮他打理公司,静静地做好自己的事。
    对钱良的感情上,她有种放任自流的感觉, 让你去玩儿,去风流,她站在原地看著,等著!
    等你玩累!
    等你玩腻!
    车內的安静让钱良有些不自在。
    他握著方向盘,手指轻轻敲了敲,带著笑意道:
    “怎么,不恭喜我一下?”
    陈瑶依旧没有说话,她低著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顏色,乾乾净净的。
    没有问怀孕的是谁,甚至没有看钱良一眼。
    当钱良说出自己有孩子之后,是谁怀孕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话里的意思……他想要这个孩子。
    他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要当爸爸了。
    过了好久,久到钱良以为她不会说话了,陈瑶才出声。
    声音出奇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决定好了?”
    “嗯。”
    钱良点头,语气坚定,“这是我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
    “呵……”陈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轻,“你这种人,会因为一个孩子收心?”
    她语气里带著讥讽,“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好男人的一面?”
    钱良皱了皱眉,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而陈瑶还在继续,声音不大,“你的那些红顏知己准备怎么处理啊?真准备收心,当一个好爸爸、好丈夫?你行吗你?”
    她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哦,对了,你今年多少岁?”
    “什么意思?”
    他话音还没落,就听见“啪”的一声。
    钱良下意识看过去,就见陈瑶拿过了他放在中控台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烟身,有些笨拙的把烟凑到打火机上,点著,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
    下一秒,她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又急又猛,弯著腰,一只手捂著嘴,一只手还捏著那根烟,肩膀一耸一耸的。
    眼泪都被呛了出来,一时间,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但她却一点儿都不在乎。
    好半天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红著眼眶看向钱良。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尾音还是带著一点颤抖。
    “恭喜啊,老板。”
    “把烟扔了!”钱良点了一下剎车,伸手去拿她咬在嘴上的香菸。
    车子减速的惯性让两个人都往前倾了一下。
    陈瑶使劲儿一躲,往车门那边缩了缩,他抓了个空。
    她靠在车窗上,手里捏著那根烟,看著烟雾在阳光里慢慢升腾,像一条灰色的蛇,扭动著,消散了。
    她又吸了一口,这次没那么呛了,但也不觉得好抽,又苦又涩,跟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
    “王子瑜知道吗?”
    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车厢里慢慢散开,一股菸草的味道瀰漫在空气中。
    “还不知道。”
    陈瑶又抽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好像还是接受不了这个味道。
    她摇下车窗,把烟从窗户扔了出去。
    菸头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两下,溅起几点火星。
    “那个特別漂亮的余今安呢?”
    “她不是我女朋友,知不知道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忽然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她就没问是不是王子瑜怀孕了?
    给正常人的想法,肯定第一时间问是不是自己正经女朋友怀孕了。
    可她好像知道不是王子瑜一样,从一开始就没有往那个方向猜。
    她是早就知道什么?还是只是凭直觉?
    “所以我是第一个收到这个消息的唄?”没等他想明白,陈瑶的问题又来了。
    “对。”钱良点头。
    “呵……”她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刚才长了一点,但还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整个人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又不说话了。
    车窗开著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油菜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把车厢里残留的烟味吹散了一些。
    她的头髮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在脸颊边飘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嘴唇还是抿著,嘴角微微向下撇著,像是在忍耐什么。
    “所以,你觉得我更好欺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