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良说完话,车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仪錶盘上,发动机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陈瑶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像睡著了。
    但钱良知道她没睡著,她的呼吸非常不匀,偶尔会深吸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
    一直到车子快接近市区,红绿灯开始出现,车流变得密集,喇叭声此起彼伏,城市的喧囂重新包围了他们。
    陈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突然,像憋了很久终於忍不住了,“怀孕的是谁?多久了?”
    钱良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盯著前方的路,不在意道:“问这个干嘛?”
    “怎么?还对我保密?”
    陈瑶的语气有些不满,“你用小姐给別人使阴招儿我都知道,这事儿有必要瞒我吗?”
    钱良有些无奈,他知道她说的是去年对付陈子昂的事。
    他当时確实用了些不上檯面的手段,找了一个小姐,设了个局。
    可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啊!
    女人啊!
    “没瞒著你,”钱良想了一下还是开口,语气儘量显得平淡,“只是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又不认识。”
    他对陈瑶是比较相信的。
    从公司成立到现在,自己所有的事儿她差不多都知道。
    但这事儿不一样!
    和刘君怡有关,再加上自己和她的身份太敏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说就不说。
    “徐杉杉?”陈瑶开始猜了,声音里带著一点试探,“还是李薇?”
    钱良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你怎么知道李薇的?”
    他记得自己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李薇。
    王子瑜她知道,余今安她知道,徐杉杉她知道。
    但李薇?她怎么知道的?
    “是她吗?”陈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追问了一句。
    “你別猜了,不是她!”
    钱良都无语了,这女人到底怎么知道李薇的?
    心里想著不由瞟了一眼副驾驶依旧面无表情的陈瑶,心想猜吧,你能猜到是刘君怡老子才算你牛逼!
    “不是李薇,那是谁?”
    见钱良不说,陈瑶自言自语了一句,眉头皱了皱。
    她想了想,又说出了一个名字,语气有些不自信,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试探,“难道是你那个老师?”
    “操!”
    钱良心里一跳,差点儿一脚剎车踩了下去。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前倾了一下,又赶紧坐正,一瞬间將骂骂咧咧的语气收住,故作疑惑的道:“你瞎说什么呢?是不是有病?”
    说著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你心里能不能健康一点?阳光一点?那是我老师,亲老师!你这是造谣!”
    “不会真是她吧?”
    陈瑶原本是自言自语的,但看到钱良这个反应,她反而更加怀疑了起来。
    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钱良的侧脸,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好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才又重新低下头。
    “当然不会!”钱良立刻否认。
    “不是她还有谁?”
    陈瑶想了想,也觉得不像刘君怡,毕竟这种事……也太荒唐了。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语气都有些迷茫了,“你身边也就这几个女人了,还有谁是我不知道的?”
    钱良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是下一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和刘君怡有事儿?
    啥时候被她看见过吗?
    不然她语气为什么这么篤定?
    好像很確定自己和刘君怡有关係似的。
    他记得自己和刘君怡在外面的时候一直很注意,身旁有人的时候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带著点儿不经意的语气试探道:“你別乱说啊,別人倒没事儿,那是我老师,这可事关她的名声。”
    “切……”
    陈瑶撇了撇嘴,“这会儿装什么正人君子呢你?担心她名声你就不会和她眉来眼去了。”
    “……!”
    钱良被她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心吧,我不会乱说。”
    陈瑶的语气低了一点,但还是带著那股子篤定,“就是你们俩注意点儿,我又不瞎,上次在宏村就看出来你们不对劲了。”
    钱良心里咯噔一下。
    有点儿想骂娘,心想你这什么眼神啊?带扫描功能了吧?
    车子这会儿已经到了公司楼下。
    把车一停,拉了手剎,语气里带著一点不耐烦:“瞎说什么?快下车吧你,少操点儿没用的心,把公司干好,挣钱才是硬道理!”
    他这会儿也不敢再和陈瑶爭辩了。
    太嚇人了。
    世间最难的事儿就是自证清白,重要的是,自己还真不清白。
    你越解释,越像掩饰,越否认,越像承认。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討论这个话题了。
    “你別想糊弄过去,钱良。”
    陈瑶没有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头看著他,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最近忙,等忙完这几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钱良都快气笑了,“我给你交代个屁!”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面对她,声音拔高了,“我自己生孩子,我凭啥给你交代?”
    陈瑶看著他,没有说话,她只是看著钱良,看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抬腿往楼上走去,中途再也没有回过头。
    钱良坐在车里,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昂著,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车头。
    看著她走进大楼,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钱良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著头顶的天窗,天很蓝,云很白,一只鸟从上面飞过,翅膀扑棱扑棱的,很快就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那么多事,那么多人,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他想一件一件地处理,但它们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但又没办法,所有的事儿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多累也得咬牙处理。
    闭上眼睛,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然后睁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
    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笑著问好,他点点头,往自己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