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刚七点多,丁书记的办公室里已经亮著灯了。
    初春的早晨,天亮得还不算太早。
    窗外,校园里的梧桐树刚抽出嫩芽,浅绿色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的教学楼还亮著几盏灯,那是早起的考研学生在自习。
    钱良坐在沙发上,正慢条斯理地煮著茶。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衫,藏青色领带,皮鞋擦得鋥亮。
    头髮吹过,用髮胶固定出精致的纹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不少。
    但那张脸还是太年轻了,二十岁的年纪,再怎么打扮,眉宇间那股青涩劲儿是藏不住的。
    丁书记看著钱良,笑著打趣了一句:“怎么样,紧张吗?”
    钱良没有立刻回答,他將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等了片刻,將茶汤倒入公道杯,再分到两个小杯里。
    动作不急不缓,行云流水!
    他將其中一杯递到对面王振国面前,嘴里道:“老师,尝尝,怎么样?”
    对於王振国,钱良从第一次开始就一直称呼老师,基本没怎么喊过校长。
    老头子也挺受用,觉得这个称呼亲切,不像校长那么生分,所以就一直这么喊了。
    此刻王振国端著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他眯起眼睛,回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表示不错。
    做完这一切动作,钱良才转头看向旁边的丁彦华,“书记,是不是太高调了?对您和王老师没影响吧?”
    在钱良的想法里,双方在会议室里签个字,拍张照片,发个校內新闻就完了。
    但丁书记非要要搞大一点,要请媒体,要上新闻。
    钱良当时听了,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担心。
    他怕太高调了,对学校不好,对书记和校长不好,毕竟两千万的投资,不是小数目。
    如果有人眼红,拿这个做文章,说学校领导以权谋私,那就麻烦了。
    “高调什么?”
    丁彦华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隨意,“这有什么高调的?我们又不是以权谋私,不怕人说。”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调侃的味道,“怎么?怕了?”
    “不是怕!”
    “那不就行了,我们老头子都不怕,你一个年轻人还怕这个?我听说你开学的时候,不就宣扬什么少年人自负才高八斗,敢与天地斗吗?”
    他说著,嘴角翘起来,“怎么,现在成老板了,开始考虑影响了?”
    “您这……”
    钱良有些脸热,吹牛逼的话自己吹可以,但是被別人学出来就有点儿尷尬了。
    王振国看著钱良那副窘迫的样子,也有些哑然失笑。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替钱良解围。
    “你就放心吧。”
    王振国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给学生上课,“书记考虑的肯定比你要全面。”
    他说著顿了顿,端起茶杯又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在杯里晃了晃,映出窗外淡淡的天光,然后才娓娓道来:
    “这两年国家的大政策,就是在鼓励大学生创新创业,从上到下,从中央到地方,都在喊这个口號,很多名校也有这方面的动作,但都是小打小闹,投个几十万,弄个孵化器,搞几个创业大赛,拍几张照片,发个新闻,就完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钱良,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
    “他们大的项目,一般也都和毕业好多年、已经有了一定成就的毕业生合作,对於在校生,尤其是你这种大一新生,这么大的支持和投资,我们学校还是第一个。”
    他说著把声音放低了一些,“书记也是看中这一点,所以才这么大张旗鼓,你懂了没?”
    钱良点了点头,他当然懂,“第一个吃螃蟹的唄?”
    “哈哈……”
    丁彦华大笑一声,伸手拍了拍钱良的肩膀,“你知道就好,所以別有负担,出了问题,学校给你担著。”
    “那我谢谢两位老师了。”
    钱良也笑了起来,以茶代酒,敬了两人一杯。
    “懂了就行。”
    王振国点了点头,放下杯子,看了一眼丁彦华,“其实书记比你的压力要更大。”
    他的语气很轻,但钱良听出了那轻描淡写底下的重量。
    丁书记的压力,来自上面,来自下面,上面有教育厅,下面有师生。
    他做成了,那是高瞻远瞩,目光如炬,如果做砸了,就是他的错,说不定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这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代价。
    “王校也就那么一说,你不用有压力。”丁彦华看著钱良郑重的表情,给他宽了宽心。
    “虽然我有一定赌的成分,但最主要的还是你已经有了成功的可能,你的公司值得学校投资,就这么简单。”
    “噗!”
    听著这句我有一定赌的成分,钱良差点儿一口茶水喷出来。
    表情古怪,这是江北版臥龙?
    “怎么了?干嘛这个表情?”丁彦华还在煽情,看见钱良一副吃了屎的表情,不由皱了皱眉。
    “咳……没事儿书记,学生是太感动了!”
    “都是大老板了,把不著调的性格改一改。”
    对面的王振国到底和钱良更熟一点,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多半没憋好屁,黑著脸训了一句。
    不过丁彦华倒是没多想,还以为钱良真是因为太感动了。
    也不在意!
    虽然钱良还是学校的学生,但是从决定投资两千万的时候,他就没把对方当成普通学生对待。
    更多的是一种平等交流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