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门半开著,黑洞洞的,像一张无声的嘴。
    范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股腐朽的气息更浓了,从里面飘出来,呛得人想咳嗽。
    他握紧枪,另一只手举起手电筒,往舱內照去。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机舱內部。
    一片狼藉。
    座椅东倒西歪,有的翻在地上,有的歪在一边,有的只剩一个铁架子。
    仪錶盘碎裂了,玻璃渣子散落一地,在光束下闪著细碎的光。
    舱壁上布满了锈跡和霉斑,还有一道道深深的抓痕——
    和之前在溪边,看到的那些脚印上的爪痕,一模一样,但更深,更猛,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尽全力抓过。
    范建的手电筒继续往里照。
    光束落在舱底。
    他看见了那些骸骨。
    五具。
    呈环形围坐,姿態诡异到极点。
    他们围成一圈,手指向圆圈的中央——那里空空的,只有一个金属箱,巴掌大小,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而他们所有人,都仰著头,空洞的眼眶朝向机舱顶部,仿佛死前最后一刻,都在仰望什么。
    范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郑爽从他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熊贞大也凑过来,看了之后,半天说不出话。
    白漂第一个走进去。她绕过那些骸骨,蹲下,仔细查看周围的痕跡。
    地板上有灰,有锈,有散落的杂物,但没有挣扎的痕跡。
    “没有挣扎的跡象。”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们死的时候很平静,甚至是……专注。”
    郑爽的手电筒,照向骸骨身上的残破衣物。
    虽然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军服,我国的制式装备,和范建说的对得上。
    白丸走到一个骸骨旁边,蹲下,看著他身上的装备。
    腰间还有一个枪套,但枪不见了。
    背上的背包还在,烂得不成样子,但金属扣环还在。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扣环。
    二十年前。
    这些人和范建一样,是海豹突击队。
    他们来这个岛干什么?
    执行什么任务?
    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白丸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扫过机舱壁。
    那些爪痕。
    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从舱底一直延伸到舱顶。
    有的浅,有的深,有的重叠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抓过。
    “你们看这些爪痕。”她指著那些痕跡,“和溪边的脚印吻合,但更深,力度更大。”
    熊贞大抬头看著那些爪痕,脸色发白:“它们……进来过?”
    白丸点头:“它们进来过。”
    用“它们”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背后的意思。
    那些东西,那些猩猩一样的怪物,来过这个机舱。
    它们进来过。
    那这些海豹队员的死……
    范建走到那五具骸骨围坐的中央,蹲下,看著那个金属箱。
    箱子不大,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表面锈跡斑斑。
    但上面有一个標誌——海豹突击队的標誌,虽然锈了,但还能看清。
    他伸手,想打开箱子。
    郑爽喊:“范哥!”
    范建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郑爽说:“万一……”
    范建说:“没事。”
    他打开箱子。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过来,又翻过去,確定里面是空的。
    只有箱底粘著一小片东西——像是纸片,已经烂得只剩一点残渣。
    范建把那片残渣拿出来,递给白丸。
    白丸看了半天,摇头:“看不出是什么。太烂了。”
    范建把空箱子放回去,站起来,又看了看那些骸骨。
    他们围坐著,手指向那个空箱子。
    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死的时候,到底看见了什么?
    范建转身,手电筒照向机舱顶部。
    舱顶也有爪痕,密密麻麻。
    还有一个破洞,有脸盆那么大,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著——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面撞进来过。
    熊贞大也看见了,指著那个破洞:“它们是从那儿进来的?”
    没人回答。
    二十年前,那十二个人,坐在这架飞机上,执行秘密任务。
    然后他们失联了。
    现在他找到了他们。
    五具骸骨,围坐成一圈,手指向一个空箱子。
    还有七个人呢?
    去哪儿了?
    他盯著那片黑暗的机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它们进来过。
    那些东西,二十年前就存在了。
    走出机舱,外面的阳光刺眼。
    范建站在山坡上,盯著那扇半开的舱门,一动不动。
    那扇门黑漆漆的,像一张嘴,张著,等著。
    白漂站在舱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又走进去。
    郑爽愣了一下:“白漂,你干嘛?”
    白漂没回答,只是蹲下,开始仔细检查那些骸骨。
    她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看。
    从头骨到颈椎,从锁骨到肋骨,从手臂到手指,从骨盆到腿骨。
    每一块都翻过来,对著光看,用手摸,甚至凑近闻。
    白丸也跟进去了,帮她举著手电筒。
    其他人站在外面,等著。
    过了很久,白漂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疑惑。
    “怎么了?”郑爽问。
    白漂说:“骨架上没有任何啃咬痕跡。”
    眾人愣住了。
    白漂站起来,指著那些骸骨,一个一个说:“头骨完整,没有咬痕,连关节都连接正常。”
    她顿了顿,说:“这些战士……不是被吃掉的。”
    熊贞大张大了嘴:“不是被吃掉的?那他们怎么死的?”
    白漂摇头:“不知道。”
    郑爽问:“会不会是被那些东西杀了,但没吃?”
    白漂说:“不可能。那些东西,从爪痕来看,和之前遇见的进化体一样,会吃人。如果它们杀了人,不可能不吃。”
    陆露说:“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没人回答。
    白丸的手电筒照向地面,突然说:“这里有很多弹壳。”
    眾人走过去。
    地上散落著几十个弹壳,黄澄澄的,虽然生锈了,但还能认出形状。
    郑爽蹲下,捡起一个看了看。
    “m4的弹壳。”她说,“他们开过枪,而且……”
    她四处看了看,又捡起几个,数了数。
    “打光了所有弹药。”
    陆露去查看那些散落的武器。
    几把m4步枪扔在地上,弹匣全空了。
    手枪也有,弹匣也是空的。
    还有一把刀,掉在一个骸骨旁边,刀刃上卷了,像砍过什么硬东西。
    “他们死前经歷过激战。”陆露说。
    白丸问:“和什么东西打?”
    没人回答。
    那些爪痕在舱壁上,密密麻麻,从舱底一直延伸到舱顶。
    那个破洞在顶上,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著——它们从外面撞进来过。
    但为什么没有啃咬痕跡?
    为什么尸体完整?
    范建一直没说话。
    范建盯著他的脸。
    不,不是脸,是头骨。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一个塌下去的鼻子,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但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残破的军服上。
    军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胸口的位置,还有一小块布是完整的。那块布上,绣著一个姓名牌。
    王大壮。
    范建看著那三个字,一动不动。
    郑爽走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姓名牌。
    “王大壮?”她念出来,然后转头看向范建,“范哥,你认识?”
    范建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著,盯著那个名字,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新兵连的时候,我和他一个寢室。”
    所有人都愣住了。
    范建说:“他比我大三岁,德州人,家里有农场。他总说,等他退伍了,就回农场结婚,生一堆孩子,养一群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特別爱笑。什么事都能笑半天。教官骂他,他也笑。训练累得要死,他也笑。晚上睡觉前,他总要讲几个笑话,逗得全寢室都笑。”
    熊贞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范建继续说:“后来分部队,分开了。他去了海豹,我也去了海豹。见过几次,都忙,没时间说话。后来听说他出任务了,再后来……”
    他停住了。
    二十年前,那架飞机失联了。
    十二个人,全没了。
    他找了二十年,没想到会在这儿找到。
    他找到了王大壮。
    那个爱笑的德州大男孩。
    他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月影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在抖。
    其他人站在旁边,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范建睁开眼睛。
    他看著那具骸骨,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块姓名牌。
    “兄弟,”他说,声音很轻,“我来晚了。”
    白丸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眶红了。
    白漂站在舱门口,看著那些骸骨,喃喃说:“他们怎么死的?为什么没被吃?”
    没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