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七哥等九名黑袍人身首异处之时,黑山山腰凹地,石寨深处,一间静室之中。
    灰袍的男子盘坐於蒲团之上,周身縈绕著一缕缕灰黑色雾气,如蛇如丝,缓缓钻入七窍。
    他的面容在雾气中忽明忽暗,看不出年纪,只觉得五官还算清秀,却阴冷森寒。
    正是李裴章口中所唤,“十八子”。
    他正在行功,修炼本法。
    残缺法脉【九幽契】,本法之一【覆魂咒】,可於魂魄之中种下禁制,惑控人心。
    此刻,他元身识海之中,形似一纸漆黑文书的法籙之旁,十九枚蝌蚪般的漆黑符文正缓缓环绕。
    每枚符文都牵著一条极细的黑线,直穿无尽虚无,连接到十九道不在此间的魂魄之上,吸取著若有若无的力量。
    突然,其中一根黑线猛地一颤,好似“啪”的一声轻响。
    断了。
    紧接著,那枚蝌蚪般的漆黑符文骤然炸开,消散於虚无。
    十八子心神一颤。
    老七?
    不等他反应,又是“啪”的一声轻响,又一枚符文炸开。紧接著,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好似一串被点燃的炮仗,接连不断在法籙周围爆裂。
    他猛然睁眼,浑身縈绕的灰黑雾气骤然一滯!
    九枚,整整九枚【覆魂咒】碎了!
    换言之,七哥那九个人,死了!
    全死了!
    “怎么回事!?”
    十八子的脸上不断闪现惊疑,而后沉默良久,从蒲团上起身,披上一件黑袍,在灯火通明的喧闹之中,无声无息地出了石寨。
    大荒山外,夜色正浓,茫茫戈壁上,隱约还能看到之前牛头眾追捕黑袍人的痕跡。
    但十八子的目光並不在此处。
    此刻,他收敛了全部气机,像一道真正的幽魂,轻飘飘落在了大荒山谷口外的一块巨石后。
    他远远望去,瞳孔微缩。
    尚未建成的城墙上,十几道魁梧的身影正在移动。牛头人身,手持凶兵,三三两两地巡逻。
    半妖!?
    十八子眉头一蹙。
    纵然他神识感应不到那般远,无法探查那些牛头半妖的气机,可也以经验推断出,至少是相当於炼气二三层及以上的境界。
    其中一名,甚至感觉堪比炼气七层。
    不是炼气四层的小家族么,怎会有这么多半妖?
    十八子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又化作了一道幽魂,绕过谷口,来到了大荒山东峰脚下。
    他不敢再向前了。
    眼前是陡峭的山壁,看似空无一物,可神识感应之中,却有一股十分强烈的阻滯之感。
    是阵法。
    天阶上品的护山大阵!
    这是一个炼气四层小家族能有的东西?
    “李裴章,你这廝到底漏了多少情报!?”
    十八子低声骂了一句,在夜色中又站了片刻,確认没有更多收穫后,无声退去。
    回黑山的路上,他甩出了一道灰黑的幽光。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道灰黑幽光落入了鸣泉县城李裴章的府邸。
    灰光消散,化作一枚指甲盖大小,石质的怪异符文,悬在盘膝榻上的李裴章掌中。
    十八子的声音从中传出,带著些恼怒:
    “老七九人全灭,魂魄俱碎。大荒山有天阶上品护山大阵,半妖巡逻,至少炼气七层战力。你哪来的华家情报?”
    符文中的话音消散良久,李裴章才缓缓起身,走进了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盯著案上那一纸档案,正是华玄宗所备籍凭的副本。
    他的面容在烛火中半明半暗,眉头越蹙越深。
    十八子不会骗他,那不受待见的庶子本就是族中派来辅佐他的里子,一应修行资源,大部分要靠他这位鸣泉县丞。
    可一个炼气四层的小家族,哪来这些东西?
    籍凭上怎么也看不出花来,李裴章闭上双眼,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开始回想。
    大荒山华家,四月才立,家主华玄宗,炼气四层,娶了两个夫人,婚礼请了他,后面又重新来了封请柬,他到底没回也没去,毕竟一个新立的小家族不值得他屈尊。
    可现在看来,绝对漏掉了什么。
    “周既明,毕元奎......”
    李裴章口中突然念道这两人的名字。
    周既明刚出关就带著毕元奎微服私访,说是巡视辖地,可去的正是大荒山的方向,十有八九参加华家婚礼去了。回来后,又对诸事闭口不谈,就连那两个隨行的衙役也守口如瓶。
    那老东西无利不起早,若如十八子所说,如今看来,就不是去吃肉了,也就是说,华家值得他结交?
    那华家,到底是什么来歷?
    还有,东方灵珂......难不成......
    良久,李裴章睁开眼,目光阴沉,心中已有了定计。
    先派人去风陵渡打听打听,那个姓东方的女人,和东方家是什么关係。大荒山那边,不著急动,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从腰间储物袋中招出一根小拇指长的银针,想了想,最终將银针又收了回去。
    不能让族中知道他在鸣泉栽了跟头。
    “华玄宗,有点儿意思......”
    李裴章再度將目光投在了籍凭备份上,口中不断喃喃。
    天刚蒙蒙亮,张权就到了县署。
    他彻夜未眠。
    昨天发现张太不见,狱卒老陈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他急得直接就去找了周既明和毕元奎。
    毕竟整个鸣泉县署,就四个人能做这桩买卖。
    可那两个老混帐,一个下属说在闭关,一个下属说刚去了邻县办事,他到底也没见著面,气得恨不能把两人的公房给砸了。
    他想过去找李裴章,可已经麻烦了这位上官这么多次,且事情都几乎办妥了,他还能把侄子弄丟,要是让上官知道这点儿事都办不好,以后还怎么混?
    一整夜,他翻来覆去,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甚至连华家这个新立的小家族都想了一遍,可始终没有一个清晰的头绪。
    到底是谁?
    张权推开公房的门,眼中布满了血丝。他脸色发青,胸口像是埋了火堆,见谁都想骂。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桌案上那个白色的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用的是最常见的封蜡,手感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还有其他东西。
    他撕开封口,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只血渍发乾的耳朵。
    张权的脸色瞬间白了,他颤抖著捏起那只耳朵。耳垂上有一颗显眼的黑痣。
    他认得,这是张太的。
    信纸从信封中飘落,他猛地一把抓住,展开。
    字跡歪歪扭扭,好似孩童书写,內容却像一把刀,直插他的心臟。
    “令侄尚在,欲其活命,三日內交出李裴章贪赃枉法、勾结道匪之罪证,过时不候,勿谓言之不预。”
    张权的瞳孔骤扩,身上顿时涌现一股法力,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周既明!
    一定是周既明!
    那老东西被李裴章压得太狠,肯定想扳倒他,所以才拿自己做局!
    张权咬牙切齿,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背叛李裴章,是死,不背叛,张太也是死,横竖都是死。
    可他不能放弃张太,如今天牛张家,族中年轻一代,就张太还有道途,如果再出事......
    更何况,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大哥为了救他,重伤临死前,攥著他的手说的那句“帮我,照顾好,太儿”......
    张权瘫坐在了椅子上,盯著桌上那只耳朵,脑子里一片混乱。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惨白。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张大人?张大人?”
    是他的手下。
    张权猛地回神,瞬间將那只耳朵和信封信纸塞进了储物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脸上的神情。
    “进。什么事?”
    “张大人,李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张权浑身一僵。
    李裴章从不在县署坐班,只在自己府邸处理事务。这一大早叫他过去,是知道了什么,还是有別的安排?
    张权沉默了片刻开口,嗓音沙哑:
    “知道了,本官这就去。”
    他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
    桌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其他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