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偏室內,香薰燃至残芯,只留一丝淡淡的香气。
    朱翊钧看著雪花般的奏摺,陷入了沉思。
    这些奏摺並不是关於国家大事,而是文官们的推举。
    王锡爵下台后,內阁许国告老还乡,文渊阁中剩余的阁老都对首辅之位避之不及。
    赵志皋臥病月余,王家屏谢绝宾客,仿佛这大明的政事已与他们无关。
    內阁不能一日无首辅,票擬批答、调度六部、安抚言路,桩桩件件都是不能耽搁的事情。
    正在朱翊钧游移不定,筛选內阁人选时,文官们的动作却出人意料的一致。
    他们纷纷上奏推举沈一贯为內阁首辅。
    六部附和、就连大理寺、通政司也都紧隨其后,文官们难得的统一意见,让朱翊钧有些不爽。
    他也明白沈一贯並非良人,其为浙党党魁,为人圆滑,心机不比申时行深,果决不比王锡爵强,但其自有过人之处,也绝对不是朱翊钧心中的人选。
    可表面上看,沈一贯確实资歷深厚,现下他也並无可指摘之处,文官们推选他当首辅,无可厚非。
    可奏摺上六部六十七名官员联名,让朱翊钧嗅到了结党的意味。
    如今张鯨、魏忠贤是他的亲信,阉党一派再无威胁,东林党顾宪成被他禁錮於皇子老师之位,也掀起不了什么风浪。
    没想到的是这导致了本来被压制的浙党抬了头,朱翊钧知道浙党控制了沿海的海利,各士绅势家都是他们背后的金主。
    这也是文官们覬覦良久的香餑餑,朱翊钧断了他们的財路,他们定会找到平替来对抗皇权,这是朱翊钧始料未及的。
    难受的是他一时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沈一贯连年京察皆为甲等,政绩突出,道德上也並无瑕疵,资歷又最老,在內阁集体推辞的情况下,他的確是最佳人选。
    正在犹豫间,张鯨来报,“沈一贯已在殿外等候。”
    朱翊钧眯起眼睛,抬了抬手,示意传召。
    今日,他特意把沈一贯叫过来,试探试探他的意图。
    没过多久,沈一贯身穿緋袍躬身入覲,他虽上了年纪,身形却挺拔如松,举止得体,微微抬手给朱翊钧行礼。
    “不必多礼,赐坐。”朱翊钧淡淡地回应道。
    “爱卿可知今日朕召你来,是为何事?”朱翊钧开门见山,试探沈一贯的態度。
    沈一贯並没有流露出特別的神色,他不卑不亢地道:“想必陛下召见臣,是为首辅的事情。”
    朱翊钧轻笑一声,看来他心里有底,便继续试探道:“你可有人选?”
    沈一贯站起身,微微鞠躬,拱手道:“臣不才,愿当此大任。”
    “哦?”朱翊钧惊讶於他的直接。
    沈一贯说道:“自申阁老还乡,罪臣王锡爵伏法,內阁中已无可担大事之人,臣有幸得同僚推举,如若再三推辞,那就是对陛下的不忠,对大明百姓的不义,臣知道担任首辅之难,臣愿意迎难而上,故而当仁不让,还请陛下定夺。”
    朱翊钧点了点头,这沈一贯说话滴水不漏,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那如果朕提拔你为內阁首辅,你要怎么做才对得起肩上的重任?”朱翊钧努力想窥探沈一贯的想法,却发现此人喜怒不形於色,脸上从来都是那副淡定从容的样子。
    即使朱翊钧说封他为首辅,他也没有丝毫欢喜的表现。
    沈一贯並没有坐下,而是继续站著,头微微低垂,恭敬地回道:“臣担任首辅,一定谨遵陛下旨意,督促六部,履行內阁之责,不会更改陛下这数月间的改革,並且臣会以身作则,率领眾官员不辞辛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番话说得好听,朱翊钧摸了摸下巴,如果沈一贯真能听话,那么他也好管理许多。
    就怕他又像申时行和王锡爵一般带头和自己作对,最后只能落得名誉扫地的下场。
    说实话,朱翊钧现在並不怕文官联合,他有兵权在手,又有李言恭的支持,锦衣卫和东厂的耳目遍布京城,谅他们也搞不出什么花样。
    管理要一松一弛,朱翊钧深明这个道理。
    最近確实折腾这些文官时间久了,容易引起他们的集体反抗。
    如果任免他们推举的沈一贯为首辅,自然也算给他们一个台阶,让他们能消停一会儿。
    当然,朱翊钧的內卷计划绝对不会停止,只有让他们忙起来,才不会整天想著阴谋诡计。
    不过,在这之前,朱翊钧自然需要留一手,自己做出了让步,那必然也要获得回报。
    作为领导,他绝对不会吃亏,这是管理守则中最重要的一环。
    思索完毕,朱翊钧站起身,轻抚沈一贯的肩膀,他的肩胛骨清晰可见,身上的官服显得单薄。
    “很好,沈一贯,朕今日就擬旨封你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
    內阁首辅並非官职,通常为兼任,朱翊钧此次对他的封衔其实就让沈一贯成为了名义上的內阁首辅。
    沈一贯眼眸微动,但表情依旧淡定,他跪下谢恩道:“谢陛下恩典,臣一定不负陛下所託,管理百官,还大明一个清明的社稷。”
    朱翊钧微微一笑,递给他一张空白的圣旨,说道:“现下文渊阁空缺,既然你为首辅,那就由你定入阁的人选。”
    此事便是朱翊钧的考验,看沈一贯上不上道,是否会把他的党羽招纳进文渊阁。
    如果他抱有私心,到时朱翊钧就会把他的浙党一网打尽,绝对不会让他做大。
    沈一贯並没有犹豫,他双手捧起圣旨,大声说道:“內阁之位关係重大,臣一定会谨慎选拔,绝不徇私,还请陛下放心。”
    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爱卿放手去干吧。”
    谎话张口就来,这是做领导的必备素养,也是管理守则中的重要一课。
    朱翊钧当然不会相信沈一贯,他只是在试探他,观察他,有时候需要把敌人放到明面来,不能让他们在暗处作祟。
    满嘴跑火车,让他们放鬆警惕,朱翊钧自然是不吝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