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朱翊钧批完奏摺,横跨在龙椅上,右手撑著下巴,紧闭双目,思考起来。
    幸运的是小太监被救活了,这得益於朱翊钧行动迅速,施救及时。
    但这对小太监来说並不是什么好事,他被张鯨抓入东厂的大牢,详加审问,能不能活著出来就是未知数了。
    此刻的朱翊钧对他的死活並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能从他口中得到多少线索。
    这个幕后之人行事诡秘,多次加害朱翊钧,虽然都失手了,却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跡让朱翊钧顺藤摸瓜將其抓到。
    这次属於马失前蹄,他並没有预料到朱翊钧依然能够活著回来。
    他嘆了一口气,坐直身体,满桌的奏摺全都是废话,文官们沆瀣一气不断地上奏请立朱常洛为太子,让他颇为心烦。
    如此之巧,沉寂了数月的刺客在立太子的当口对他再次行刺,说是巧合恐怕也没人信。
    难道和太子之位有关?
    朱翊钧细思极恐,如果他死了,即位的不就是太子吗?
    很快他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推理。
    一来,太子还未確定,刺客为何贸然出手?
    二来,前两次的行刺之由又对不上了。
    就在朱翊钧百思不得其解时,张鯨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他不无得意地说道:“陛下,那小太监一五一十地招了。”
    朱翊钧立马直起了身子,“此话当真?是谁指使他的?”
    果然,东厂的手段不一般,没有人能在他们手上紧闭嘴巴。
    张鯨苦笑一声,说道:“他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朱翊钧大失所望,瞪了他一眼,“你在戏耍朕?”
    张鯨见朱翊钧发怒,连忙摆手道:“奴婢不敢,那小太监確实见过指使他的人,只是那人蒙著面,他也不知道是谁。”
    难道线索又断了?
    张鯨见状,连忙补充道:“陛下放心,虽然不知道此人是谁,但也有线索,那人给了小太监500两银子,並且准確的说出了他的家世,以他老母威胁,更重要的是那人对宫中十分了解。”
    朱翊钧恍然大悟,线索如此明显,他以前怎么没想到。
    幕后之人两次收买人推他落水,一气呵成,乾净利落,肯定是对宫中了如指掌之人,况且他还能接触这些太监,並且了解他们的家世,那么范围就缩小了,能达成这几项的人屈指可数。
    第二次行刺,刺客用文渊阁的纸张嫁祸內阁,朱翊钧那时还一头雾水,现在一切都说通了。
    能拿到文渊阁纸张的除了內阁的文官,还有传旨的太监。
    朱翊钧看向张鯨,能有如此能耐的唯有司礼大太监一人。
    张鯨被朱翊钧看得发毛,他猜出朱翊钧怀疑自己,连忙辩解道:“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鑑,陛下万万不可怀疑奴婢。”
    的確,张鯨对他忠心可嘉,况且有自己在他才能荣华富贵,根本没有行刺自己的理由。
    可除了司礼太监外,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调动宫中太监?
    內阁文官吗?很早就已否认,第二次的嫁祸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洗清了文官的嫌疑。
    后宫嬪妃吗?她们一没有胆子,二没有权力。
    东厂太监吗?除了张鯨,谁还能调动如此资源?
    越思考,越是一团乱麻。
    这幕后之人仿佛一团黑影悄悄潜伏在宫中,伺机对朱翊钧不利。
    “就这些线索吗?”朱翊钧问道。
    张鯨努力回想小太监的供词,“那廝说……”
    张鯨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朱翊钧不耐烦地摆手道:“大胆奴才,还有什么跟朕隱瞒?”
    张鯨无奈,小声说道:“那廝说指使之人声音尖细,像个太监。”
    朱翊钧眯起眼睛,果然是太监吗?
    张鯨摆摆手,为自己辩护道:“肯定不是奴婢,否则奴婢也不会向陛下如实匯报了。”
    手眼通天的太监,朱翊钧深吸一口气。
    看来他最近忙於公务和整治文官,忽略了这个幕后之人,如果任他在宫中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前者邢尚智背叛之事证明你管理不善,此次行刺又和太监有关,朕命你彻查宫中太监的底细,一有可疑之人速来匯报,否则你这司礼太监也別当了。”
    朱翊钧说得严肃,意在敲打张鯨,让他好好管住手下。
    张鯨嚇得冷汗直冒,跪拜道:“奴婢失职失察,还请陛下恕罪,奴婢翻遍紫禁城,也一定把此人给揪出来。”
    正在两人密谈之时,一个身影在门外晃动。
    张鯨有所警觉,大喊一声:“谁!”
    话音刚落,便迅速地开门抓住此人的手臂。
    定睛一看,原来是王恭妃。
    她颤颤巍巍,手里的餐盒掉落一地。
    朱翊钧冷冷地问道:“恭妃来此处是为何?”
    远处传来李太后的声音,“是本宫让她来给陛下送吃食的。”
    李太后缓缓走了过来,把王恭妃拉到身后,“怎么本宫得知陛下落水,来看望陛下,有何不妥?”
    张鯨忙退到一边,低头沉默不语。
    “母后前来怎么不通报一声,况且恭妃不常来文华殿,张大伴一时应激,请母后不要怪罪。”
    朱翊钧几句话缓解了尷尬。
    李太后指著王恭妃说道:“恭妃毕竟是常洛生母,以后常到文华殿走动走动,也无不可。”
    朱翊钧露出为难的表情,他有郑贵妃和李凤儿两人,已经焦头烂额了。
    他也明白李太后的意思,看来李太后是铁了心要他立朱常洛为太子了。
    同是宫人的背景,让李太后共情於王恭妃,从而爱屋及乌,也许他在朱常洛身上看到了朱翊钧的影子。
    朱翊钧也不好拒绝,他现在对太子之爭採取缓兵之计,急的是查出刺客的幕后之人,这才是当务之急。
    见朱翊钧反应冷淡,李太后淡淡地说道:“餐食已经打翻了,本宫叫御膳房再做一份,希望下次张公公下手別没个轻重。”
    张鯨一脸委屈,拱手道:“奴婢谨遵太后教诲。”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李太后便带著王恭妃扬长而去,留下呆立在原地的朱翊钧和张鯨两人。
    朱翊钧拍一拍张鯨的肩膀,命令道:“除了彻查宫中太监,也帮朕盯好李太后、王皇后、王恭妃和郑贵妃,有什么异动,及时向朕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