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码头,市舶司处。
    即使临近傍晚,港口也异常繁忙。
    自从隆庆开关以来,寧波港就成为了世界重要的贸易港口。
    不止东亚各国,西方中东的商人也往来不绝。
    据说当时世界三分之一的白银都由广州、寧波等港流入大明。
    这也间接促成了张居正的“一条鞭法”。
    银本位制下,大明就如一个黑洞,吸收著全球的財富,江南的富庶可见一斑。
    在海上不起眼的角落,有一艘商船缓缓靠港,它的规模之大引人侧目。
    船头上沈惟敬身穿青衣,手持摺扇,悠閒地吹著海风。
    此趟从倭国萨摩藩返航,他不但满载货物,还获得了很多倭国的信息。
    如今倭岛丰臣秀吉自封关白,和德川家康议和,整个日本都臣服於这位农民之子。
    和我大明太祖开国如此的相似。
    而沈惟敬得到的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丰臣秀吉有意攻打朝鲜,进而以朝鲜半岛为跳板进攻大明。
    这对沈惟敬来说是个发达的好机会。
    如果把这个消息告诉首辅,得个一官半职也无不可。
    他虽出身名门,家財万贯,但没有功名在身是他永远的痛处。
    他帮族兄沈一贯走私这一趟,没有功劳,也有个苦劳吧。
    沈惟敬畅想著未来,不知不觉船已经靠岸。
    等待沈一贯的是寧波市舶司提举徐克净,他一身官服,对沈惟敬这个白身草民满脸堆笑。
    这得益於他是帮首辅沈一贯做事的。
    徐克净说道:“这位一定是沈老爷吧,阁老已经都吩咐了,我们例行检查下便是。”
    沈惟敬白了他一眼,这个五品小官好不上道,首辅的船也敢检查。
    不过,他此次不想惹事生非,还有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他冷哼一声说道:“船由、商引都在船头处,如果徐提举不放心,可以一併验查。”
    徐克净一脸尷尬,“阁老的船我自然是放心的。”
    隨后,他带著下属上船胡乱查看了一番,船上大多是清酒、茶叶和摺扇,没有违禁物品。
    这让徐克净鬆了一口气,他就怕首辅的船闹出什么么蛾子,最后让他这个小吏背黑锅。
    “既然查验了,就卸货吧。”还没等徐克净髮话,沈惟敬自顾自地挥了挥手。
    船员们会意,开始忙碌起来,搬运起货物来。
    徐克净擦擦额头上的汗,在心里暗骂一声,就这些普通的货物竟然开了这么大一艘船,不知道这帮老爷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过,这也不是他能管的。
    没过多久,船上的货物都搬空了,这些货明天一早就会在市集上贩卖,赚到的银子自然流入浙党的手中。
    沈惟敬即是他们的白手套,明日他要干一笔更大的买卖。
    这些普通货物自然不能赚多少银子,关键是明日的交易。
    徐克净諂媚地道:“下官备了晚宴,老爷要不要下船歇息歇息。”
    沈惟敬眯起眼睛,冷冷地说道:“不必了,今晚我睡在船上。”
    ……
    鸡鸣三声,太阳缓缓从海平面升起。
    寧波港的市集开得不是很早,路上行人还很稀少。
    沈惟敬早早地立在船头,等待著那位和他接头的人。
    没过多久,街上来了一大群人,他们浩浩荡荡,抬著数十个木箱子,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不用猜也知道,那就是沈惟敬在等的人。
    为首一人,穿著邋遢,长著一张国字脸,见到沈惟敬异常兴奋,三步並作两步,跑上前来。
    沈惟敬定睛一看,竟然是老相识沈嘉旺。
    他原先是赵士楨的僕人,因为好赌,被主人赶出家门,辗转到了倭国,结识了沈惟敬。
    可以说他们是臭味相投吧,一见如故,结成了好友。
    后来,沈惟敬回国营生,经他父亲介绍认识了沈一贯,帮浙党做事,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沈嘉旺了。
    没想到他们能在寧波港再次相遇。
    沈嘉旺一把抱住沈惟敬的肩膀,笑道:“没想到接头人竟然是惟敬兄,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沈惟敬也十分高兴,拍了拍沈嘉旺的后背,说道:“嘉旺兄,我们现在同帮阁老做事,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能有个照应。”
    沈嘉旺神秘一笑,问道:“惟敬兄还是想入朝为官吗?”
    沈惟敬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家父催得紧。”
    沈嘉旺豪放的笑了起来,“这趟下来,能赚不少银子,下辈子无忧,老子才不想做个小吏给人赔笑脸呢。”
    “哦?”沈惟敬尚不知道交易的是什么货物,他好奇地望向那些木箱。
    他得到的消息是把倭国的货物带到寧波销售,再装满大明的货物回倭国交易。
    可他不知道装回倭国的货物为何。
    沈嘉旺见状挥了挥手,排在前列的苦力把一个箱子抬到了船上。
    沈嘉旺轻轻踢了一脚,撬开了箱子,只见里面装著闪闪发光的火銃。
    沈惟敬大惊失色,“走私军火是死罪啊。”
    他没想到这次做的是这种生活儿。
    沈嘉旺哈哈一笑,伸出五个手指,“你知道这一趟利润有多少银子?”
    “五百万两?”沈惟敬猜道。
    “五千万两!”沈嘉旺轻蔑一笑。
    沈惟敬头昏脑胀,这么多火銃出口到倭国,是多么明目张胆。
    沈嘉旺看穿了他的心思,从箱子中拿出一把火銃,装弹瞄准,发射。
    一声巨响,划过海面,子弹穿入海底,激起一片浪花。
    “这是我大明最精密的火銃,比官府採购的都要好上数倍。”沈嘉旺不无得意地说道。
    “那为何卖给倭国?”沈惟敬问道。
    沈嘉旺呵呵一笑,“官府一味压价,层层剥削,谁会卖给官府,我也是花了不少力气,拿到这批货,现在有阁老担保,何愁不能安全出港?”
    沈惟敬点点头,怪不得沈一贯要层层打招呼,这么大一批军火,牵连甚广。
    他顿时感到肩上压力很大,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族的罪。
    他好歹是名门望族,和沈嘉旺孑然一身不同,还是有所顾忌的。
    除了赚钱,他更想入朝为官,光宗耀祖。
    只可惜现在骑虎难下,他只能硬著头皮,完成这趟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