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百年,在那死寂的石殿深处悄然流逝。
    叶楠依旧维持著那个盘坐的姿势,宛如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青石雕塑。
    他体內的那个世界,早在大半个世纪前就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停滯。
    亿万星辰依旧在既定的轨道上移动,山河在大地上起伏,那些被他创造出的生命在不断繁衍。
    可那股推动世界向更高层次演化的伟力,却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泥沼。
    无论他如何催动本源,无论他如何推演道则,那个世界始终无法再扩张一寸。
    那些从神秘山谷中拓印而来的道纹,此时化作了无数道金色的锁链,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世界的根基上。
    它们与星辰交织,与山河共鸣。
    可它们始终只是“外物”,无法与叶楠自身的意志彻底融为一体。
    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隔阂,此刻在他眼中却比万古鸿沟还要宽广。
    这根“刺”,扎得极深。
    它不仅扎在了体內世界的本源里,更扎在了叶楠的道心最深处。
    “还是差了一点。”
    叶楠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嘆。
    这一声嘆息,在那死寂的识海中激起了层层波澜,却最终归於虚无。
    他缓缓睁开眼,帝金色的眸子里,那股原本灵动如水的帝光此时显得有些凝滯。
    瞳孔深处,倒映著那片始终无法融合的道则残影。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像是一道化不开的愁云。
    右手支在膝盖上,食指毫无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篤。
    篤篤。
    这敲击声在这绝对静謐的石殿中显得格外刺眼,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崩塌的预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道心正在乱。
    这种乱,不是源於外界的威胁,而是源於对自身道路的迷茫。
    “闭关,已经没意义了。”
    叶楠站起身,那件已经沾染了百年尘埃的灰袍顺著青石滑落。
    衣摆在空气中轻轻拂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脚步很重。
    每一步踏在石砖上,都似乎在与整座城池的脉搏共振。
    那是积压了百年的沉重,也是一位半步准仙帝无法破境的压抑。
    石殿的石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外面的光亮並不刺眼,甚至透著一种病態的苍白。
    城墙之上,帝尊正倒背著手,那一双虎目死死盯著西北方的天际。
    那里的灰白雾气已经不再是翻涌,而是像一堵顶天立地的墙,正带著某种令人窒息的节奏,缓缓向前推进。
    百里。
    这是最后的红线。
    雾气中传来的嘶吼声,已经不再是悽厉的尖叫,而是某种带著节奏的低沉祷告。
    那是异域的祭祀在为即將跨界的真身祈福。
    那几股超越了仙王巨头的恐怖气息,虽然还隔著千万重虚空,却已经让整片荒原的法则开始寸寸崩裂。
    帝尊感应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
    那一双威严的虎目中,原本燃烧的期待在看到叶楠的那一刻,悄然熄灭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瞬,却被叶楠捕捉到了。
    帝尊眼中的光芒变成了深深的担忧。
    在他看来,此时走出来的叶楠,气息固然比百年前强了一丝,可那一丝对於准仙帝的门槛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道门,终究还是没能推开。
    “叶楠。”
    帝尊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如果你觉得还没到时候,可以继续……”
    叶楠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他走到城墙边缘,看著那如海潮般逼近的灰雾,语气平静得出奇。
    “门槛就在那里,但我推不动。”
    “闭死关,只会让我彻底迷失在自己的道里。”
    冥尊拄著木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中间。
    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在杖头上轻轻摩挲著,节奏沉稳,眼中却透著一丝苦涩。
    “仙帝路,本就是一条断路。”
    “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这几个纪元来的异数了。”
    冥尊看著叶楠,语气中透著一股长辈的温厚。
    “莫要逼自己太狠,或许,机缘在战场上。”
    女帝站在城墙最北端,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手却一直按在那柄寒冰长剑上。
    那指腹敲击剑柄的频率,显示出她內心的並不平静。
    作为同样惊才绝艷的存在,她比任何人都懂那种“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绝望。
    “叶楠。”
    女帝终於转过头,冷艷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然。
    “如果你想走,我陪你杀出去,去哪里都行。”
    剑一、叶凡、王鹏三尊已经稳固在真仙巔峰的高手,此刻也从广场上大步走来。
    剑一在叶楠面前三步处停住,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师父。”
    他的声音很稳,但混沌色的眸子深处,那一抹对师父的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
    叶凡的金色气血在翻涌,那股战意已经快要透体而出。
    “师父,您就算没突破准仙帝,对付那帮杂碎也是绰绰有余。”
    “大不了,咱们把这城池烧了,去异域杀个对穿!”
    王鹏站在一旁,混沌气流转,他看出了叶楠那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师父,那道门槛……真的有这么难吗?”
    叶楠伸手按在城墙的冰冷石砖上,目光越过迷雾,仿佛看到了那个未知的將来。
    “不是难,是根本没有路。”
    “我走的路,前人没走过。我用的道,也不是这方世界的。”
    “现在,它们打架了。”
    他转过身,看向眾人。
    “这城守不住多久,那些超越仙王的存在一旦跨界,帝尊你们即便联手,也撑不过三招。”
    此言一出,城头一片死寂。
    帝尊苦笑一声,没有反驳。
    他知道叶楠说的是实话。
    哪怕他现在是仙王后期,在那种存在面前,依然脆弱得像一张纸。
    “所以,你要离开?”
    帝尊盯著叶楠,神色复杂。
    “闭关无用,唯有向外求索。”
    叶楠的目光投向了东北方,那是裂天残存记忆中,唯一被標记为“禁忌”的地方。
    “裂天的记忆里,那地方叫『归墟残径』。”
    “那是他当年达到准仙王巔峰时,仅仅靠近一步就险些神魂崩溃的地方。”
    “我怀疑,那里藏著这片世界最原始、也最破败的真相。”
    听到“归墟残径”四个字,冥尊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球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惊恐”的神色。
    “不可!”
    冥尊手中的木杖重重敲击在地面上。
    “那是先辈们口口相传的死地!”
    “传说那里是通往幽冥的逆转位面,是仙域破灭后流放污垢的地方。”
    “去那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回来,连骨头渣子都会被那里的规则化掉!”
    叶楠看著冥尊,帝金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那般苍凉。
    “如果不去,等那一头的人杀过来,这里同样是死地。”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搏一线生机。”
    女帝上前一步,长剑已经发出清越的鸣响。
    “我说过,我陪你去。”
    叶楠看著她那双写满坚定的眸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他转头看向剑一、叶凡等人。
    “你们留下,守好这最后一座城。”
    “若是我真的没回来……就把这座城炸了,带著剩下的人,往虚空最深处逃。”
    剑一的拳头猛然握紧,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师父决定的事,这世上没人能拉得回来。
    “师父……保重。”
    叶楠没有回头。
    他那一身灰袍在风中翻卷,整个人如同一道笔直的剑影,衝出了城池。
    女帝紧隨其后,白衣飘飘,两道身影在那灰濛濛的荒原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两人一路向北。
    地面的顏色在迅速变化。
    原本焦黑的泥土,逐渐变成了那种触目惊心的暗紫色,甚至带著一种浓稠的血腥味。
    四周没有风,没有云,连虚空都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过,呈现出一种千疮百孔的质感。
    这里是一片绝对的死域。
    连那些异域的诡异气息,似乎都不敢涉足这里。
    三天后。
    在大地的尽头,一道足以横跨整个世界的黑色裂痕,生生撕裂了空间。
    那不是普通的裂缝。
    从那里涌出的黑雾,浓稠得像是一罐被打翻的墨汁。
    黑雾中不仅没有生机,甚至连光线进入其中都会被瞬间吞噬。
    悽厉的哀嚎、低沉的咒骂、还有那种仿佛千万人在同时磨牙的声音,不断从裂痕深处传出。
    女帝停下了脚步。
    她感觉到自己体內的仙王本源在这一刻竟然產生了一种畏缩的情绪。
    那种冷。
    是从骨髓最深处冒出来的,连修为都无法隔绝。
    “就是这里了。”
    叶楠站在裂痕的边缘,低头凝视著那无底的深渊。
    他的帝光与那黑雾碰撞,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像是两种天敌在相互啃噬。
    “传说中,这里是一切生灵的归宿。”
    叶楠自言自语。
    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节奏重新变得缓慢而稳健。
    “裂天不敢来,是因为他怕死,怕失去他的仙王果位。”
    “但我没得选。”
    女帝站在他身侧,握剑的手虽然在微微发颤,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凌厉。
    “这下面,似乎连时空都是乱的。”
    “如果我们进去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叶楠转过头,看著她那张冷艷的脸庞。
    “怕吗?”
    女帝抿了抿唇,嘴角竟然透出一丝倔强的弧度。
    “这九天十地,本就是一处牢笼。”
    “从一座牢笼跳进另一牢牢笼,有什么好怕的?”
    叶楠大笑。
    那是他百年闭关以来,第一次露出这种畅快的笑意。
    “好!”
    “那就看看,这所谓的地狱,能不能留得住我这半步帝躯!”
    话音未落。
    叶楠已经纵身一跃,如同一道帝金色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片粘稠的黑暗。
    女帝紧隨其后,白衣在黑雾的包裹下,宛如一朵孤独盛开的白莲。
    那一刻。
    整片荒原似乎都在颤抖。
    裂缝深处。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悄然睁开。
    那是积攒了无数纪元的饥渴,也是对新鲜血肉最贪婪的渴求。
    叶楠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雾气正在疯狂钻入他的每一个毛孔。
    它们在试图修改他的道,在试图抹去他的记忆。
    “镇!”
    叶楠怒喝一声。
    体內那个原本停滯的世界,在那一瞬间疯狂运转起来。
    既然正常的演化已经走不通。
    那就在这绝望的边缘,用这极致的负面规则,来给他的世界注入最后的一丝“生”。
    死之尽头,方为生之起点。
    两人的身影,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洪流中,越沉越深。
    身后的那道裂口,正缓缓合拢。
    像是一张巨兽的嘴,彻底吞噬了这最后的一抹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