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寂寂,陛下说的话太高深了,听不懂。
    周政道回想到自己的儿子,忽然有点害怕。
    他想了想,忽然高呼道:“陛下圣明,真是明察秋毫啊。”
    这一声喊,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来。
    老太师的演技就是好,这时候已经鬚髮微颤,神色中满是瞭然与嘆服,他神情激昂,义愤填膺的说道:“诸位同僚,还没想明白吗?陛下诛杀此獠,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老夫最近就经常听得风闻,说这张大人,是京城某些藏污纳垢之处的保护伞,中饱私囊,走私紧要物资。弹劾他的奏本,近来可还少么?只是苦无实据,动他不得!”
    “七日之前,陛下亲临这匪窟,犁庭扫穴,大家过来后,所见所闻是何等的触目惊心?大家心里肯定是有数的吧。”
    “他们拐卖妇孺,逼良为娼,杀人越货,简直无恶不作,罪行罄竹难书!”
    “这张大人,既然是他们背后的靠山,是那把遮天蔽日的黑伞。那这些滔天罪孽,每一桩、每一件,就都与他脱不开干係!”
    “陛下肯定是在此发现了铁证,所以出关之后,就立刻明正典刑了。要老夫说,这杀得好!杀得大快人心!”
    太师的这番话,终於让惊愕的文武百官找到了落脚处。
    “太师所言极是!”
    “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这种国之蛀虫,就是该杀!陛下杀伐果断,实乃我大周之幸!”
    “陛下圣明!为百姓除害,正义无双!”
    一时间,马屁如潮,颂声四起。人人爭先恐后,赞陛下英明,嘆陛下果决。
    就是没有人多喊一句:陛下,把证据拿出来康康?
    反正陛下杀了他,那他就是死有余辜,天经地义。
    林素音在一旁看得简直是心头火热,目眩神迷。
    好好好!这才是真正的御下之道啊。
    云清瑶甚至无需开口,自有人替她补全逻辑,粉饰太平。
    经过这些时日以来的观察,她好像找到了一点灵感了,御下,首先要有一个话筒。
    上位者绝不说话,但一定要有个传话筒,来解释言行。而这个话筒,身份也一定不能低。
    明面上做到这样,就离不开暗地里的拉拢。
    如何拉拢?这又得狠狠学了。
    林素音陷入了推演,比幼年习武时更为专注。
    这份让人心甘情愿的帝王心术,简直妙不可言,她必须狠狠记下。
    而起头的太师周政道,虽然也在跟著呼声应和,心里却是一直在七上八下的。
    他哪是真在乎那张大人死活?
    当然是在乎自己的儿子才这样的啊。
    看看现在,云慕冬的考题,陛下给了。李尚文的剿匪梦,陛下带著圆了。那天朝会上自曝的五个,四个都得偿所愿。
    现在就剩他周政道那个打死不成亲的孽子了!
    周政道心里越想越痛,看皇帝陛下如今这种行事的风格就知道了。
    让陛下办事的危险太大了。
    以自家儿子那倔驴般的尿性,万一他不知死活,衝撞了陛下。
    然后陛下嫌麻烦,先一刀宰了自己的儿子,回头再隨便找个八字相合、刚死的姑娘,给配个阴婚,给他周政道把这个儿子不结婚的梦给圆上了,那该如何是好?
    张大人的尸体现在还在地上,血还没干呢,所以这不是周政道在乱想。
    陛下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
    周政道越想越怕,越怕,事就越来。
    果然,云清瑶还是像没事人一样,真朝著他这边走了过来。
    每一步的移动,都踩在周政道的心尖上。
    完了!果然来了!陛下这是要衝著自家那孽子去了!
    老太师终於慌了,他急忙上前迎去,率先开口:“陛下开恩!陛下明鑑!老臣那不成器的孽子,他虽然顽固不化,死活不肯成亲,让人笑话。但是也没做啥坏事的啊,他很纯爱,他不该死啊。”
    他这番话说完,自己心里也发虚,只等著陛下的反应。
    但陛下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这很陛下。
    因为沈云看到任务栏高亮了一下,周政道的这个任务更新了要求。
    多了一条明確描述,大意就是他的儿子周江禾不可以死。
    这就让沈云摸了摸下巴了:“好傢伙,这意思是本来这个任务把他儿子杀了也能完成?”
    “那这是啥动態变化机制吗?咋更新的?因为刚才开红了?所以是有隱藏声望的吗,而且是动態影响任务和世界难度的这种?”
    “开红开多了会影响npc態度和任务线?有点意思了。”
    云清瑶听著脑海里那一串嘰里咕嚕,翻了翻白眼,一句都没听懂。
    但大概意思,又勉强明白了点,祂似乎是真想帮著周政道的儿子娶老婆,但听著这意思,是你把人杀了还能结婚?
    她搞不懂,但大受震撼。
    而后她就说话了:“你儿子在哪?”
    周政道感觉自己有点头晕,想哭,但那股熟悉的不受控制的感觉又漫上来了,迫使他亢奋的回答了问题。
    “哈哈哈,你终於来帮我了!实不相瞒,为了我儿子的婚事,我操心可真不少啊。但我老了,劝不动他,你是最合適的。他现在在城南周庄里,你可以在那里面找到他。快去吧,事成之后,我必重谢!”
    陛下惯常的没有回答,转身跃上了马匹,绝尘而去,方向正是京城。
    周政道心里打鼓,他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这波他决定不出面,就后面看看。
    除非陛下真想杀人。
    但应该不至於吧。
    老夫今天这都给你纳投名状了!
    云清瑶的心態则大不一样了,她策马驰骋在返京的官道上,心潮澎湃得很。
    八个月深锁宫闈,半步不由己。
    她见过的京城只在御輦珠帘外,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轮廓。
    现在不一样了,祂要带她去看了。
    看看这座雄伟的、生养她却又禁錮她的巨城,脚下会是怎样的血液与脉络。
    出城的时候的太急,她没看得太清楚。
    真希望祂能走慢点。
    看看茶楼的说书先生拍下醒木,看看酒肆的伙计吆喝揽客,看看街头卖艺,市井风光。
    她要好好看看。
    看看她的大周,她的脚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