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反对,军方的名额是定数,从第一轮討论开始就没有人爭过。不是因为大家谦让,是因为爭不过。那些穿深色夹克的人背后的力量,不是修炼界任何一个世家或宗门能撼动的。四个名额,两个给军方自己培养的炼气期修士,两个给军方从各地抽调上来的好苗子。人选已经定了,名单已经报上来了,只等会议通过。
    “修炼界六个名额。”
    申城本地世家那个中年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六个名额,怎么分?”
    叶藏锋看了尉迟玉一眼。尉迟玉没有看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拐杖,拐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旁边的尉迟风和尉迟雪坐得更直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光微微亮了一点。两个名额,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们把最优秀的两个年轻弟子送进去。
    “天山尉迟氏,两个名额。”叶藏锋说,这是在请尉迟玉来之前,叶藏锋就料到可能会付出的代价。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两个名额,直接拿走六个里的三分之一。中年女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有人质疑。不是不想,是不敢。尉迟玉是什么人?天山尉迟氏的当代家主,当世仅有的几位精通空间之道的修士之一。她的辈分、修为、资歷,在座的没有人能比。她要两个名额,谁能说不?
    “剩下的四个名额,”叶藏锋的目光落在申城本地世家的三个人身上,“给申城本地修炼界。”
    三个人的表情鬆了一点。四个名额,三家分,虽然每家分不到多少,但至少有的分。中年女人正要开口,叶藏锋又说话了。
    “其中三个,你们三家一人一个。”
    “至於这最后一个.......”
    叶藏锋的目光转向长桌末位那个年轻人。
    “给燕京来的这位。陆衍。”
    这话一出,桌旁那三个家族的代表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不是不高兴,是鬆了一口气。不用为多的一个去撕破脸,三个名额,刚好一个家族一个,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不用爭,不用抢,不用在会上撕破脸。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克制,但那股如释重负的味道怎么都藏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年轻人身上。顾云深站起来,微微欠身,动作很標准,很得体,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晚辈陆衍,燕京陆氏子弟,炼气九层。请诸位前辈多多关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燕京陆氏。这个名字在世俗中可能没几个人听说过,但在修炼界,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比天山尉迟氏轻多少。陆氏是燕京修炼界的顶樑柱之一,传承千年,底蕴深厚,光是金丹期的老祖就有好几位。陆衍,炼气九层,二十出头,放在哪里都是顶尖的天才。
    中年女人的眉头鬆开了。不是她不想爭,是爭不了。军方四个名额,尉迟氏两个名额,陆氏一个名额,剩下的三个给他们三家分——这个分配方案,已经是各方博弈之后最平衡的结果了。她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但她没有叫人换。
    李灵阳从头到尾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呼吸还是很平稳,赤阳刀横在膝上,一动不动。但他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十个名额,军方四个,尉迟氏两个,陆氏一个,申城本地三家三个。全都分完了。其实原本李灵阳有询问林辰,表示只要林辰需要,他可以竭力为林辰爭取两个名额,不过林辰却表示不用,他自有別的办法,那十个名额他们自己去分配就好了。
    会议又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討论的內容很琐碎——进入秘境后的行动方案,联络方式,紧急预案,如果通道提前关闭怎么办,如果有人被困在里面怎么办,如果遇到不可抗力怎么办。一个问题接著一个问题,一个预案接著一个预案,纸面上写满了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东西到了秘境里面,可能一个字都用不上。秘境不是演习场,不是考试,进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这些话还是要说,这些字还是要写,这些预案还是要做。因为这是规矩,是程序,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已经尽力了”的东西。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会议室染成了橘红色。那些人一个个站起来,收拾东西,低声交谈,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尉迟玉走在最后面,拄著拐杖,尉迟雪两只手搀扶著,尉迟风跟在旁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挪。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颗衰老的心臟在空旷的胸腔里跳动。夕阳照在她弯著的背上,照在她那根雕著异兽的拐杖上,照在她满头银白的髮丝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寸骨骼都在抗议,但没有人催她。
    “其他进去的人挑好了,送到老身这里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通道不稳,进去之前,老身亲自给他们讲讲规矩。怎么进,怎么出,进去了之后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得再一一讲清楚,毕竟已经很久没出现过秘境了。”
    “劳烦尉迟前辈了。”叶藏锋微微欠身。
    尉迟玉没有再说別的,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她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弯著腰,驼著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但没有人觉得她老。她走过顾云深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一阵风,但陆衍觉得自己的修为被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个透透彻彻。
    “不错。”尉迟玉说了两个字,然后走了。
    陆衍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轻声回道“多谢前辈夸奖。”
    会议散了。申城本地世家的三个人各自离开,步伐都比来时快了一些。三个名额,他们三家要回去商量,怎么分,派谁去,谁家的弟子能爭到这个名额。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家族的事。秘境里的机缘,也许就能让一个家族崛起,也许就能让一个弟子脱胎换骨,也许就能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叶藏锋站在窗前,看著那三个人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幅画著红圈的地图上。
    “还有两天。”他轻声说。
    李灵阳睁开眼睛,站起来,把赤阳刀收入袖中。他走到窗边,和叶藏锋並肩站著,看著窗外那栋教职工宿舍楼的方向。从这间会议室看不到那道裂口,但他知道它在。他能感觉到它。那道裂口悬在天上,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看著这座城市,看著这些来来去去的人,看著这个即將改变的世界。
    “十个人。”李灵阳说,“够吗?”
    叶藏锋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十个人,走进一个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秘境,面对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危险,带回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够不够,没有人知道。
    “够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个人同时回头。尉迟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拄著拐杖,站在门口。她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那道他们看不见的裂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能看穿一切。
    “十个,够了。”她又说了一遍,“人多了,反而是累赘。”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叶藏锋和李灵阳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那道裂口在天上,边缘的流光在暮色中越来越亮,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夜空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