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寢室的。
    路上的一切都像隔著一层雾,车晃著,雨打在玻璃上,胖子在旁边偶尔说一句什么。
    他听见了,但那些声音飘进耳朵里,落不到实处。
    直到身体挨上床板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终於停下来了。
    被子潮湿,带著一股淡淡的霉味,他侧过身,把自己整个埋进去。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胖子站在床边,看著秦南北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秦南北脚上那双沾满泥浆的鞋脱下来,放在床边,又把自己的外套从他身上拿下来,抖了抖水,搭在椅背上。
    最后,把他的被子拉过来,盖上。
    “哎。”胖子嘆了口气,在旁边的床上坐下。
    屋里安静下来。
    雨滴的敲击声中,走廊开始有了杂音。
    上午过去,学生们回来了。
    门被推开。
    毛小毛探头进来,看见胖子,又看见床上躺著的秦南北,脸色有点慌。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凑到胖子旁边,压低声音:
    “胖哥,怎么了?”
    胖子看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没事,累了,让他睡。”
    毛小毛点点头,在旁边坐下,又忍不住扭头看秦南北,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著胖子。
    “胖哥,”他的声音很小,“你们这次出去……怎么样?”
    胖子想了一下。
    “挺惨的。”
    “出什么事了?”毛小毛往前凑了凑。
    胖子靠在他床架上,眼睛看著对面的墙:
    “程老师和铁老师受伤了,猛骨大人已经死了,猎狗、雾女两位大人,多半也回不来了。”
    毛小毛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真……真的吗?”
    胖子点了点头。
    毛小毛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动,然后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瞎想,该干嘛干嘛去。”
    毛小毛“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秦南北。
    “胖哥,”他说,“真……真没事吧?”
    胖子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说,“睡够就好了。”
    毛小毛又“嗯”了一声,这回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秦南北的床头,是本书。
    王不留行让他们看的那本。
    胖子站起来,翻开,书里的字很多,密密麻麻的,看著有点晕。
    但反正没事,他又坐回床上,一页一页翻起来,居然也慢慢的看进去了……
    时间慢慢过去,傍晚来临,胖子正在从柜子里掏白麵饼,门被再次推开。
    王不留行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疲惫,眼圈很重,衣服上还沾著泥点子,没来得及换。
    他看了一眼床上睡著的秦南北,边脱外套,边压低了声音:
    “他一直睡著?”
    胖子把书放下,闷声点头:
    “回来就倒下了,到现在没醒过。”
    王不留行在旁边坐下,哎了一声。
    “南北这次……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他说,“我姐跟我说了,在里面没吃没喝,又不敢睡……他估计也差不多。”
    他看了一眼秦南北蜷著的背影:
    “让他好好睡吧。”
    胖子放下饼子,然后问:
    “程老师怎么样了?”
    王不留行的眉头皱了一下:
    “检查过了,身体很差,应该是被反噬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胖子轻轻的啊了一声,又问:
    “那怎么办?”
    “送回黑水城了,”王不留行说:“我们黑水城有专门的医师,只能送回去,我姐也陪著回了。”
    胖子沉默了一阵,突然意识到个问题:
    “那,现在我们的老师不就差人了吗——”
    他掰著手指头算:
    “程老师和你姐回去了,猛骨老师和雾女老师死在里头了……这课还能上吗?”
    王不留行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过两天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还要处理什么?”胖子愣了一下,“还有人没出来?”
    “不是。”王不留行顿了一下,“其他的都差不多了,里面的经过也大致知道了。现在就剩一件事……”
    他没说完,但目光往秦南北那边飘了一下。
    胖子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懂了。
    “你是说……程老师的事?”
    王不留行应了:
    “嗯,最后的收容、破解,一定要记录的。不过也不急,既然是程老师破解的,南北多半没看到什么,还是得等程老师醒了才知道。”
    胖子嗯了一声。
    王不留行忽然站了起来:“对了,我出去一趟。”
    “干嘛去?”
    “找吴诸。你吃你的饼,我走了。”
    胖子隨口问了句:“找他干嘛?”
    王不留行抓起外套开始穿,回头看了一眼:
    “猛骨大人在里面留了些话,我姐让我告诉吴诸,转告他家里人。”
    胖子拿起饼,没再问。
    王不留行推门出去。
    胖子开始啃了起来,啃了几口,又从下面翻出醃的蕨菜,就著吃。
    这个时候,毛小毛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看,然后整个人挤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胖子旁边。
    “胖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胖子抬头看他:“嗯?”
    毛小毛看看床上的秦南北,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憋著什么话,又不敢说。
    “怎么了?”胖子问。
    毛小毛搓著手,半天才憋出一句:
    “胖哥……我、我想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说吧。”
    毛小毛又看了一眼秦南北,声音几乎变成哼哼:
    “胖哥……能不能……出去说?”
    胖子有点不耐烦了:
    “就在这儿说不行吗?南北睡著呢,又听不见。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毛小毛站在那里,脸涨红了,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胖哥,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在抖,
    “你……打也行,骂也行,就是……就是千万別不管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你教我,求求你教我怎么办……”
    胖子看著他那个样子,不太明白。
    “行行行,你说。”他把饼放下,“什么事?”
    毛小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胖哥……我们来这里的第二天,雾女大人……把我叫出去了。”
    胖子瞪著眼,还是不懂。
    “她让我……让我盯著秦哥。”毛小毛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什么事,给她报告。”
    胖子没说话。
    “徐瑜、徐瑜也是……”毛小毛咽了口唾沫:
    “她也让徐瑜盯著秦哥,今天你们回来,说……说雾女大人死了……我,我越想越害怕……如果、如果秦哥在里面知道了什么,那……我真的很怕……”
    胖子盯著他,脑子在拼命转啊转,终於憋出来一句:
    “雾女为什么让你们盯著南北?”
    毛小毛的脸更红了,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我听、听说……她觉得,上次白楼诡阀的时候,她哥菸鬼大人,是……是秦哥害死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胖子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他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毛小毛只能把事情又重头讲了一遍,雾女怎么找的他,怎么交代的,自己又是怎么去打听的……
    讲完了,他垂著头站在那里,像等著挨骂。
    胖子这下明白,原来雾女让他们练什么韧劲,修什么操场,都是在针对南北。
    幸好她已经死了。
    胖子想了想,说:
    “这个事,你先別吭气。明天早上我跟南北说,看他怎么说。”
    毛小毛使劲点头:“嗯!嗯!”
    他又看了一眼秦南北,然后老老实实地回到自己床上,躺下,蜷著腿,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胖子坐在那里,看著秦南北睡著的背影。
    他嘆了口气。
    怎么办?他想不出来。
    雾女死了,但这事完没完,他不知道,也不知道应该做点什么。
    但他知道应该怎么办,那就是——
    什么都不说,闷著,等南北起来以后告诉他,让他来想。
    反正…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夜已经深了,王不留行回到寢室,上了床,闭著眼开始睡觉。
    毛小毛还是蜷著,没有声音,没有动。
    胖子也躺在床上,但没有打呼,他的眼睛睁著,盯著天花板。
    只有秦南北均匀的呼吸,在雨声中,在寢室中,悠扬,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