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北他们起床的时候,距离出发还有四十多分钟。
    王不留行开始吃东西,胖子还在磨磨蹭蹭的洗脸,毛小毛收拾著自己的包,秦南北刚刚坐下——
    天眼来了。
    不光是他,后面还跟著个人。
    213寢室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原地,一眨不眨的盯著。
    那人有点瘦,不太高,穿著和普通的清道夫没什么两样,但是——
    他头上倒扣著一口锅。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煮锅,不大,深,把他整个头罩得严严实实,就像盖了个桶。
    足足两三秒过去,王不留行才带头站起来,喊了声:“天眼大人。”
    其他人恍然站起,七嘴八舌的跟上:“天眼大人。”
    天眼脸上毫无波澜,明显已经猜到了这个场景,他摆了摆手:
    “好好好,没事,你们继续……”然后他朝后面招了招手:
    “戏师,你过来点,认一下人。”
    那口锅不但没靠近,反而朝后缩了缩。
    天眼转过头,只能无奈的朝锅指了指,对王不留行说道:
    “这位是戏师,我们瀑布城清道夫。呃,实在没办法,局里人手缺太多,这次只能让他带队了。”
    那口锅躲在后面,没动,也没说话。
    “这位戏师……怎么说呢,呃,有点不太爱说话,也不喜欢和其他人在一起,能躲就躲,这次我也是好不容易说服他的,”
    天眼继续给王不留行说:“这次,只能辛苦你了。”
    王不留行品了下话里的意思:“大人,您的意思是……”
    “你是副领队,”天眼说的很乾脆:
    “你已经收容了诡异物,成为正式成员只是时间问题。戏师是名义上的领队,但他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所以事情还是得你担起来。”
    王不留行想了想:“我明白了。”
    “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天眼补了句:
    “戏师的战斗能力很强,很厉害,遇到战斗你不用担心——就是平时那些事……你就別指望他了。”
    王不留行又看了眼门外那口锅,嗯了声。
    “行了,你们继续。”天眼说完,带著那口锅离开。
    等脚步声消失以后,秦南北看到王不留行脸上难得的拧巴,就像吃了口烂饼子。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嘀咕了句。
    几人继续收拾,吃东西,等时间到了以后,拿著东西下了楼。
    大教室里,学生们已经零零散散的聚起来了,分了两堆,黑水城的,和细雨城的。
    天眼和那口锅都在,另外一边,是酒徒和一位戴面具的清道夫。
    看王不留行他们下来,天眼咳嗽一声,学生们立刻排好,秦南北三人加进了队伍中,只剩下王不留行走到那口锅旁边。
    锅朝著边上悄悄的移开两步。
    天眼走到队伍面前,扫了一眼,开口:
    “这次去黑水城,你们的领队是这位,戏师——”他指了指那口锅。
    队伍里静了一秒,有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
    “副领队是王不留行,你们同学,”天眼接著说:
    “他已经收容了cgt诡异物,算是正式清道夫,所以,这次去黑水城,他负责具体事务。”
    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有人吸了口气,有人扭头看王不留行,眼神里带著惊讶,也有的带著別的什么……
    天眼说完,转向戏师:“戏师,要不,安排一下?”
    那口锅稍稍抖了下,像是要逃,但最终还是没动,也没说话。
    天眼等了两秒,嘆了口气,看看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上前两步,站在队伍面前,目光扫过所有人,不带一丝人间气息的开口:
    “所有人按照寢室上车就坐,全程不准乱动,不准大声说话,如果违规,就地处决。”
    这句话一拋出来,现场瞬间静了。
    就连那边的酒徒都朝这看了两眼,嘖嘖一声:“好小子,有点魄力。”
    王不留行的目光审视著队伍中每个人的脸,看到叶枫的时候,稍稍多停留了半秒,秦南北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猜到——
    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出了瀑布城的五里线,隨时可能触发游荡型cgt,我这是对所有人负责,所以——”
    王不留行顿了顿,才继续说完:
    “別找死!”
    没人吭气,没人说话,就连呼吸都像是全部没了。
    “出发。”
    人群动了,所有人走出教室,走进雨中,脚步声杂杂沓沓,踩得地上的积水四溅。
    训练营门口停著几辆大车,和普通的车差不多大,但更长,后面是六排座位,两两相对,侧面有门可以独立上下。
    顏色也是灰扑扑的,雨水砸在车顶,顺著边缘的沟槽流到车位,往外淌。
    王不留行和秦南北他们走在最后,示意著最前面那辆小车:
    “你们跟我坐下车,咱们走最前面。”
    几人走到车门边,还没等开门,一个人影从旁边迈著小碎步抢过,拉开门就窜了上去。
    是那口锅。
    王不留行愣住,秦南北也愣住,所有人都愣住了。
    戏师已经坐好了,在最里面的位置,缩著,两只手抱著怀里的袋子,抱得很紧。
    锅朝著车窗的方向,一动不动。
    “……戏师大人,”王不留行看著那口锅:
    “你坐错车了吧?你应该坐前面那辆——”
    锅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又往里缩了缩,手臂把袋子箍得更紧。
    王不留行站在那里,看看那口锅,又看看前面那辆大车的独立座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戏师的头微微斜了一下,像是低了下去。
    “这……”
    沉默了几秒,他嘆了口气。
    “行吧。”他说,转向秦南北,“那我只能去坐前面那辆了,这边——”
    他看了一眼那口锅,目光最后落在秦南北脸上。
    “有什么事,南北你盯著点。”
    秦南北点了点头。
    王不留行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急。
    胖子先上去,挨著戏师坐下。
    戏师猛地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往窗边贴过去,锅都差点撞到玻璃。
    “胖子,你坐对面去。”秦南北只能说。
    胖子愣了一下,站起来,挪到对面坐下。
    戏师果然好了些,身子不再那么僵,手臂也鬆开了一点。
    秦南北上车,在戏师旁边坐下。
    毛小毛跟在后面,很自然地挨著胖子坐。
    秦南北侧头看了一眼戏师。
    那口锅对著前方,一动不动,锅沿下面露出一点灰扑扑的衣领,湿了半边。
    好像没什么反应。
    等所有人上车以后,队伍开始排成一串,缓缓前行。
    车队很快经过了五里线的界石,所有人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瀑布城的保护已经没有了。
    窗外的景象也变了,没有了房子,没有了人,只剩下灰扑扑的蕨菜和菌孢,一片片的朝后退。
    地衣趴在泥上,灰绿灰绿的一块块,蘑菇从腐烂的植物尸体上钻出来,白的灰的,伞盖张著。
    远处的山影朦朦朧朧,被雨雾罩著,看不真切。
    足足开了两个多小时,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界石。
    比瀑布城的更大,更高。
    黑水城到了,这里不再是五里线,而是二十里线。
    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房屋。
    零零散散的,旁边是大片的种植场或者养殖地,零零散散的,能看见大片的植物在雨中摇曳,偶尔还有些搭了棚的,下面种著可以磨成白面的粮食。
    路边也开始有人了。
    最后,他们看到了一面墙。
    很高。
    灰绿色的墙面是覆盖著厚厚的苔蘚,就像长了层毛,雨水在苔蘚中间淌落,划出一道道的痕跡——
    足足有十米高,矗立在道路的前方,城门洞开著,里面人影绰绰,热气从洞檐下飘出来。
    车子缓缓开进门洞,城內的景象变得鲜活。
    然后车子拐了个弯。
    停下来的时候,他们面前出现了栋巨大的建筑物,门口的牌子写著几个字:
    清道局训练营。
    就这么到了。
    车停稳,王不留行第一个下车,招呼所有人:
    “所有人,下车!集合!”
    车里的人陆续下来,门口已经站著几个穿灰衣的人,是清道局的辅助者,手里拿著名单,面无表情地等著。
    王不留行快步走过去,和他们说了几句,回头指了指陆续下车的学生。
    辅助者们点点头,开始招呼人群往门里走。
    王不留行转过来,招呼秦南北和胖子:
    “先跟我走。”
    他们停下来,胖子的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啊?!不留行,你要请我们吃顿好的啊?”
    王不留行看了他一眼,转头,只对秦南北说:
    “去看程老师。”
    秦南北没问,转身上车,胖子也嘿嘿嘿的笑了两声,跟上去,毛小毛犹豫了下,跟在了最后。
    然后他们发现——
    那口锅还在车上。
    王不留行愣了一下:“戏师大人,我们去看程老师,你……”
    锅没动。
    也没说话。
    王不留行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字:“……行吧。”
    车重新启动,碾著积水,穿过黑水城湿漉漉的街道。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巷子很静,对面是黑水城资料馆的后背。
    不大,很简单,只是栋单独的小屋,门窗紧闭,院子里孤零零的立著一棵高大的植物。
    是树。
    这时,门忽然开了。
    铁处女拿著东西从里面出来,看见停在门口的车,和刚刚从车窗露出半张脸的王不留行,『小弟』这两个字还没出口——
    车门大开,那口锅已经挤了出来。
    直接衝到了铁处女的面前。
    铁处女看著那口锅,脸上出现了惊讶的光,声音也充满了难以置信:
    “戏师!你来了?”
    跟著,那口锅开口了,说出了从早上到现在的唯一一句话:
    “老师,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