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观音奴 作者:佚名
    第409章 驾!
    建文三年,冬月。
    金陵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花大如席,將整座都城覆盖在刺骨严寒之中。
    魏国公府內,气氛压抑,丫鬟僕役行走皆躡手躡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平日里穿梭於府內的商会管事与钱庄帐房,全被挡在大门之外。
    很显然,这座屹立大明数十年的將门府邸,正面临著天塌地陷的大难。
    魏国公徐达,病危。
    后院正房,药味浓重。
    太医院所有国手皆候在厢房,徐景曜曾命人送来最好的药物,每日煎服。
    但仔细一想,人力终有穷尽时。
    徐达乃是早年征战天下留下的暗伤全面爆发,臟器衰竭。
    这不是外邪入侵,而是油尽灯枯。
    神药也无法让这具衰老的躯体重新焕发生机。
    屋內,徐达躺在宽大的床上,原本魁梧如山的身躯瘦削脱相,眼窝深陷,呼吸粗重且短促。
    谢夫人坐在床榻边,她双眼红肿,紧紧握著徐达满是茧的右手,眼泪无声掉落。
    这对夫妻结髮数十载,从濠州起兵时的担惊受怕,到如今的位极人臣,相濡以沫。
    长子徐允恭立在左侧,双拳紧握,次子徐增寿跪在踏板上,把头埋在锦被边缘,压抑哭泣。
    门帘掀开,寒风捲入。
    徐景曜快步走入屋內,赵敏牵著徐江綰紧隨其后。
    他刚从万国钱庄的总办衙门赶回,身上还带著外面的寒气。
    “爹。”徐景曜走到榻前,双膝跪地。
    徐达听见动静,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屋內眾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谢夫人脸上。
    “哭什么。”
    徐达声音嘶哑,透著虚弱。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活到这把岁数,儿孙满堂,赚够了。”
    谢夫人拿手帕擦拭徐达额头冷汗。
    “老爷说的是,我不哭,我陪著你。”谢夫人强忍悲痛,勉强挤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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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达转头,看向长子。
    “允恭。”
    徐允恭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儿子在。”
    “你是长子,老子走后,魏国公的爵位你来袭,徐家的门楣,你要撑起来。”
    徐达喘息片刻,继续交代。
    “你性格沉稳,熟读兵书,但朝堂险恶,更何况,现在是大航海的时代,你要守住军人的本分,不要去掺和那些你看不懂的党爭。”
    徐允恭重重磕头。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定死守大明军规,不墮徐家威名!”
    徐达视线移动,落在次子身上。
    “增寿,你抬起头。”
    徐增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你这脾气,最像老子当年。”
    徐达嘆气。
    “但也最容易惹祸。老子不在了,没人保你,遇事多听你大哥和四弟的,切不可鲁莽行事。若敢仗势欺人,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徐增寿泣不成声,连连磕头。
    “爹!儿子改!儿子全都改!您別走!”
    徐达没有再理会增寿,他看向跪在最前方的徐景曜。
    屋內陷入安静。
    没错,这个儿子,是徐达这一生最大的骄傲,也是他最看不透的骨血。
    徐达伸出枯瘦的手,徐景曜连忙双手握住。
    父亲的手很凉,再也没有了当年握刀杀敌的力道。
    “老四。”
    徐达看著他。
    “你走了一条老子做梦都想不到的路,老子当年拿著大刀,给上位打下这大明江山,杀人盈野,也没能让天下老百姓都吃饱饭。”
    徐达咳嗽几声,赵敏赶忙端来温水,徐景曜餵父亲喝下。
    “你小子弄这个什么大明钱庄,几张破纸,硬生生把安南、占城那些蛮夷治得服服帖帖。”
    徐达眼中闪过亮光,那是迴光返照的徵兆。
    “你给大明抢来了金山银海,给咱们徐家挣来了一个世袭罔替也换不来的铁饭碗,你比老子强。”
    徐景曜低头,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爹,儿子这都是借了您的威名,若无您在朝堂震慑,儿子的商廉司早被文官拆了,儿子去西洋给您找名医,定能治好您。”
    徐达摇头。
    “不用找了,人各有命。”
    徐达看著他。
    “以后徐家,面上靠你大哥,里子,全得靠你护著,你现在是太师,位极人臣。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建文帝仁厚,信你,但伴君如伴虎,你要懂得藏拙。”
    於是乎,徐达抽回手,指著站在赵敏身后的徐江綰。
    “若若,过来。”
    徐江綰红著眼圈,走到榻前。
    “爷爷。”
    徐达摸了摸孙女的头。
    “你是太孙妃,將来要进宫,记住爷爷的话,徐家的女儿,骨头要硬,心要善,遇到坎儿,別怕,你爹会替你撑腰。”
    交代完这一切,徐达胸膛起伏剧烈,眼看著呼吸已是愈发困难。
    谢夫人扑在徐达身上。
    “老爷!太医!快叫太医!”
    徐景曜站起身,衝出门外大喊。
    太医们鱼贯而入,施针抢救。
    但脉象已绝。
    徐达推开太医的手,他望著承尘,眼神迷离。
    “上位啊...”徐达呢喃出声。
    他口中的上位,是已经驾崩的朱元璋。
    “你走得急,老哥哥在地下寂寞了吧,鄱阳湖的水战,老子还没跟你復盘呢,陈友谅那廝的楼船,火烧得真旺啊...”
    徐达的眼前,浮现出当年金戈铁马的岁月。
    濠州起兵,渡江战役,北伐中原。
    那些战死的弟兄,那些鲜血浇灌的荣耀。
    也就是此时,徐达举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握,做了一个勒马的动作。
    “驾!”
    一声微弱的低呼后,那只手重重垂落。
    一代名將,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薨。
    屋內爆发出震天哭声。
    谢夫人当场昏厥,赵敏与丫鬟急忙掐人中施救。
    徐允恭与徐增寿趴在床榻前,嚎啕大哭。
    徐景曜跪在原地双眼通红,他没有出声,眼泪滴在青砖上。
    这位在海外翻云覆雨、操纵天下財富的太师,在此刻变回了一个失去父亲的儿子,他的心彻底空了一块。
    丧钟敲响。
    钟声从魏国公府传出,越过秦淮河,传遍金陵城。
    皇城內,建文帝朱標听闻消息,手握硃笔僵在半空,硃砂滴落奏摺,晕染开来。
    朱標站起身,推开龙案。
    “备驾!朕要去魏国公府!”
    內阁首辅拦住。
    “陛下,按礼制,天子不宜轻出宫闈...”
    “滚开!”朱標大怒,一脚踹翻首辅,“那是大明的长城!那是朕的叔父!备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