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观音奴 作者:佚名
    第444章 时日无多
    建文十九年。深秋。金陵。
    一场绵延了十数日的秋雨,將这座大明帝国的心臟城市笼罩在刺骨的湿冷之中。然而,城外的工业区依旧炉火冲天,烟囱里喷吐出的黑色烟柱在雨幕中扭曲盘旋。长江航道上,往来穿梭的庞大蒸汽明轮船发出低沉的嘶吼,满载著从全球各地掠夺而来的金银、香料与原矿,源源不断地驶入龙江关。
    大明帝国的版图已然达到了人类歷史的巔峰,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日不落帝国”。但在这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极盛景象之下,皇城內却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很显然,大明这艘无敌巨轮的掌舵者,快要撑不住了。
    武德殿。
    建文帝朱標半靠在龙榻上。这位以仁厚著称、却在位期间见证了大明化身为恐怖工业与资本巨兽的帝王,此刻已是形销骨立。
    他剧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喘息都仿佛要抽乾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明黄色的丝帕捂在嘴边,拿开时,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父皇!”
    皇太子朱雄英跪在榻前,双眼通红,双手紧紧握住朱標枯瘦如柴的手臂。他身穿杏黄色的太子蟒袍,虽已成年,但在面临生死大限的父亲面前,依旧露出了无助的惊惶。
    朱標虚弱地摇了摇头,反手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
    “哭什么。生老病死,天道轮迴。孤这一生,替太祖守住了江山,又亲眼看著大明饮马莱茵河,踏碎扶桑岛,把龙旗插到了殷地安的土地上。孤……对得起列祖列宗了。”朱標的声音断断续续,犹如风中残烛。
    他偏过头,看向跪在后方、瑟瑟发抖的太医院院使。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不用再熬那些无用的苦汁子了。”朱標喘息了一阵,目光逐渐变得冷厉,“都退下。雄英留下。去……宣太师进宫。”
    大太监领命,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半个时辰后。
    徐景曜未穿朝服,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步伐沉稳地跨入武德殿的门槛。他已过天命之年,两鬢染霜,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財富与权力的流转。
    “臣徐景曜,叩见陛下。”
    徐景曜大礼参拜,额头触碰金砖。
    “免了。赐座。”朱標挥了挥手。
    朱雄英亲自搬来一张锦凳,放在龙榻旁。徐景曜谢恩落座。
    君臣二人,在这空旷而压抑的大殿內,四目相对。跨越了数十年的风风雨雨,从江南初遇时的书生与太子,到如今掌控全球的太师与帝王。他们之间,有著外人无法理解的默契,也有著深不见底的防备。
    朱標指了指悬掛在殿墙上的那幅巨大无比的世界全图。那是大明水师与铁道司用无数鲜血与白银丈量出来的天下。
    “太师,你看。”朱標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复杂的嘆息,“大明太大了。大到孤在梦里,都怕它突然分崩离析。”
    徐景曜顺著朱標的目光看去。
    “陛下洪福齐天,大明国祚绵长。这天下,皆在陛下的御极之中。”徐景曜平静地回答。
    “景曜,你我之间,就不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虚词了。”朱標苦笑一声,他挣扎著坐直了一些,“孤快不行了。孤死之后,这庞大的帝国,雄英他……压得住吗?”
    这才是朱標最深层的恐惧。
    大明的军队装备著最先进的线膛炮与火銃;大明钱庄的宝钞控制著全球的贸易命脉;大明格物院的机器日夜不息地生產著倾销世界的商品。这是一头吃人的怪兽,朱標在世时,尚能以皇帝的威望与对徐景曜的旧日情分,勉强牵住这头怪兽的韁绳。
    但仔细一想,一旦朱標驾崩,年轻的朱雄英面对满朝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面对海外手握重兵的九边藩王,面对那群贪婪无度的大明资本家,他该如何自处?更何况,还有眼前这位功高震主、財可敌国的大明太师。
    徐景曜没有迴避朱標的目光。他站起身,再次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臣徐景曜,深受皇恩。臣的算盘,永远只为大明而打。臣在,太子的江山就在。”徐景曜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朱標看著跪在地上的徐景曜,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孤信你。但孤不信天下人,更不信那些被金银蒙了心的商贾与藩王。”朱標猛地抓住朱雄英的手,將他拉到徐景曜面前。
    “雄英。跪下。”
    朱雄英一愣,但不敢违逆父皇,顺从地跪在徐景曜身旁。
    “景曜。孤这一生,从未求过你。今日,孤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求你一件事。”朱標眼底爆发出迴光返照般的精光。
    “请陛下吩咐。”
    “孤要雄英与若若,即刻大婚!”朱標一字一顿地说道,“冲喜。”
    此言一出,大殿內落针可闻。
    徐江綰,徐景曜的嫡女,自幼便与朱雄英定下娃娃亲。但由於徐景曜常年征战海外、守孝三年,加上大明內部局势动盪,这场婚事一直被搁置。
    如今,朱標在濒死之际,突然下达这道不容拒绝的赐婚令。
    没错,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冲喜”仪式。这是朱標在临终前,为大明帝国进行的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政治联姻。
    皇帝要用这层无可辩驳的血缘与姻亲关係,將魏国公府、大明钱庄、皇家格物院这三座撑起大明帝国的大山,死死地绑定在朱雄英的皇座之上。只要徐江綰成了大明的皇后,徐景曜便是真正的国丈。那些海外的藩王、朝中的文臣,若想动朱雄英,就必须先越过徐景曜这座不可逾越的金融与军事高墙。
    徐景曜抬起头,他看著朱標那双充满祈求与算计的眼睛。他明白,这是帝王最后的阳谋。
    “臣,领旨谢恩。”徐景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朱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无力地靠回软榻上。
    “钦天监已经看过了日子。十日后,便是黄道吉日。太仓促了些,委屈若若了。但这大婚,必须办。要办得前所未有的盛大!要让全天下,让西洋的红毛夷、南洋的土著、关外的藩王都看看!大明的储君,稳若泰山!”
    “臣立刻去办。”
    徐景曜退出武德殿。殿外的秋雨已经停歇,但寒意更甚。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仰头看著阴沉的天空。大明帝国的权力交接,终於到了最惊心动魄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