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观音奴 作者:佚名
    第448章 终章(上)
    大西洋的季风吹拂著大明远洋舰队的风帆。
    五百艘福船满载著欧洲各国王室的王冠、权杖以及数不清的黄金白银,浩浩荡荡踏上归途。战舰的货舱里,甚至装载著从罗浮宫与凡尔赛宫原址拆卸下来的名贵雕塑。
    很显然,西方世界的世俗王权与宗教神权,在这一战中被彻底粉碎。大明帝国的龙旗,插遍了欧罗巴的每一个角落。欧洲各行省布政使司已经掛牌成立。大明钱庄的驻外管事接管了所有的海关与矿山。
    航程漫长。徐景曜坐在旗舰“定海號”的顶层舱室中。桌案上铺著一张完整的世界地图。这张图不再有未知的空白。从东亚的富庶水乡,到美洲的原始丛林,再到欧洲的石砌城堡,皆被朱红色的御笔圈点。
    陈修捧著刚刚匯总的全球资產清算名册,步入舱室。
    “太师。此战清剿欧洲国库,折合大明白银共计八千万两。沿途收编的无敌舰队残存战船,皆已拆解回炉。西洋各国造船厂、火炮作坊,尽数查封捣毁。西洋大地的武备,被咱们拔除乾净了。”陈修开口匯报。
    徐景曜视线离开地图。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温水。
    “武备拔除了。人心拔不除。西洋人骨子里带著劫掠的天性。把他们全杀光不现实。大明需要他们做苦工,需要他们种粮食。”徐景曜放下茶盏。
    他拿过那本名册,压在砚台之下。
    “传令沿途各处总督。废除欧洲所有奴隶契约。將那些战俘与平民,全部转为大明海外作坊的僱工。给他们发宝钞。定下做工时辰。”
    陈修面露不解。
    “太师。他们是败军之將。直接驱使便是。为何还要给他们发钱?这岂不是增加了大明国库的开支?”
    但仔细一想,单纯的武力压榨,终究无法长久。
    徐景曜看著陈修。
    “死人不会花钱。奴隶买不起大明运过去的丝绸和瓷器。大明现在的百工作坊,產能大得惊人。江南的布匹堆积如山,辽东的煤炭漫山遍野。大明需要市场。把宝钞发给欧洲人,他们为了活命,就会去买大明的粮食。他们吃饱了,就会去买大明的布匹。钱在天下转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大明钱庄的金库里。”
    徐景曜道出资本运作的终极真理。
    “杀戮只能掠夺一时的財富。规矩才能榨取世世代代的利润。大明要把全世界的百姓,都变成大明工厂的消费者。”
    陈修顿悟。跪地叩首。
    “太师高见。属下这就去办。”
    船队越过好望角。穿过印度洋。马六甲海峡的炮台鸣响礼炮,迎接摄政王凯旋。
    建文二十三年。春。
    大明舰队驶入长江口。抵达金陵龙江关。
    码头上,人山人海。大明百姓自发聚集,欢呼声震动天地。他们知道,摄政王这一次出征,將天下彻底打成了大明的天下。
    皇帝朱雄英身穿明黄袞服。他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出城十里,在码头迎接。
    徐景曜走下跳板。他换上了那身青色直裰。未穿摄政王蟒袍。
    朱雄英快步迎上前。
    “摄政王劳苦功高。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朕与天下苍生,感念王爷恩德。”朱雄英躬身行礼。
    徐景曜侧身避开。他单膝跪地。
    “臣徐景曜。幸不辱命。天下诸国,已尽数併入大明版图。四海归一。”
    朱雄英双手將徐景曜扶起。
    “王爷请起。宫中已备下庆功大宴。满朝文武皆在等候王爷。”
    皇城。奉天殿。
    殿內灯火辉煌。钟磬齐鸣。
    徐景曜被赐座於龙椅左下首。百官轮番上前敬酒。
    酒过三巡。鼓乐停歇。
    徐景曜站起身。他走到大殿中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重的奏疏。双手呈举。
    “陛下。天下已定。武功至此而极。然,打天下易,守天下难。大明如今疆域千万里。子民亿兆。若仅靠武力镇压,必有穷兵黷武、国力衰竭之日。”
    大殿內安静下来。群臣屏住呼吸。他们知道,摄政王接下来的话,將决定大明未来百年的走向。
    更何况,徐景曜手握天下兵马財权,他的一言一行,皆是国策。
    徐景曜声音沉稳,在奉天殿內迴荡。
    “臣出海数年。观西洋兴衰,思大明得失。擬定《大明宪鼎法典》。请陛下圣裁。”
    太监走下台阶。接过奏疏。呈给朱雄英。
    朱雄英展开阅览。面露惊容。
    徐景曜面向群臣。朗声开口。
    “其一。军財分立。大明钱庄收归国有,更名大明中央户行。中央户行独立於內阁与六部之外。负责发行宝钞,平抑物价。大明所有军队军餉,由户部核算,內阁批覆,中央户行拨款。三方牵制。断绝任何將领拥兵自重之可能。”
    百官譁然。徐景曜这是在拆解他自己亲手打造的金融军事实体。
    “其二。废除海外贱籍。不论殷地安土著,亦或欧罗巴平民。凡纳入大明版图者,皆为大明属民。適用大明劳工法。保障基本生计。大明在此设立各级学堂。教习汉字,传授儒家典籍与格物之学。百年之后,天下皆是汉魂。”
    这是文化同化与经济安抚的並重之策。用教育剥夺他们的原生文化,用福利绑架他们的肉体。
    “其三。限权归政。”
    徐景曜吐出最后四个字。
    他解下腰间的摄政王金印。双手捧起。
    “天下已定。臣年岁渐长。精力不济。摄政王之权,本非常態。今大明四海昇平。臣恳请陛下,收回摄政王印信。臣请辞太师之位,卸甲归田。將这天下,彻底交还陛下。交还大明律法。”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朱雄英。
    古往今来,权臣做到这一步,要么篡位自立,要么被皇帝猜忌诛杀。从未有人在权力达到绝对巔峰、天下无敌之时,主动交出所有权力,退隱江湖。
    “摄政王!不可!”朱雄英猛地站起身。他走下台阶。
    “大明离不开王爷!海外藩王需要王爷震慑!格物院需要王爷统领!朕绝不允辞!”朱雄英语气急切。
    徐景曜看著眼前这位已经成熟的帝王。
    “陛下。臣若不退。大明便永远是臣的大明。不是陛下的大明。不是律法的大明。”
    徐景曜將金印放在台阶上。
    “臣手中的权力太大了。大到足以在瞬间顛覆这个国家。今日臣在,大明安稳。若臣百年之后,臣的子孙手中握著这等权力,那便是大明的灭顶之灾。只有將权力关进律法的笼子,將財权、军权、政权彻底拆分制衡。大明才能跳出兴衰更替的死局。迎来万世太平。”
    没错,他要用自己的退场,来完成大明帝国最后一次政治体制的升华。他亲手缔造了这个资本巨兽,现在,他要亲手给它套上最坚固的枷锁。
    朱雄英看著地上的金印。眼眶泛红。
    他明白了徐景曜的良苦用心。这位太师,算计了天下人的財富,却唯独没有算计这把龙椅。他用一生,为大明打造了一个日不落的铁血版图,又在最后时刻,为大明留下了一套可以自我运转的宪鼎制度。
    “太师……受朕一拜。”朱雄英后退一步。对著徐景曜深深作揖。
    满朝文武见状,齐刷刷跪倒在地。
    “臣等,叩谢太师活国之恩!”群臣高呼。他们此刻的敬佩,发自肺腑。
    三日后。
    徐景曜辞去一切职务。只保留了一个毫无实权的“护国大公”虚衔。
    他搬出了魏国公府。將国公的爵位与府邸,留给了大哥徐允恭的后代。
    金陵城南。秦淮河畔。
    一处幽静宅院。
    徐景曜换上了一身棉布常服。他在后院开闢了一块菜地。正拿著锄头鬆土。
    赵敏提著竹篮。从厨房走来。
    她看著在田间劳作的丈夫。眼中浮现笑意。
    “天下人都说护国大公有呼风唤雨的本事。谁能想到,大公现在只会种青菜。”赵敏放下竹篮。拿出手帕,替徐景曜擦去额头汗水。
    徐景曜拄著锄头。
    “青菜好。长得快。不惹是非。”徐景曜看著绿油油的菜苗。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赵敏端上一盘洗净的瓜果。
    “昨日宫里传出消息。皇后有喜了。皇上龙顏大悦。大赦天下。”赵敏说起女儿的近况。
    徐江綰在后宫稳居中宫。她以出眾的算学与理政能力,协助朱雄英打理天下帐目。被朝野尊称为“贤后”。
    徐景曜点点头。
    “若若比我聪明。她知道如何在规矩里做事。有她在,朱家的江山稳当。”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
    书房內没有堆积如山的公文与帐册。只有几排兵书与史籍。
    他打开书柜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木匣。那块沾满暗红血跡的粗糙护心垫,静静躺在里面。
    徐景曜伸手。握住护心垫。粗糙的触感传来。
    三十年风雨。从濠州起兵到称霸全球。他手中流过的金银足以填平东海。他下达的军令曾让千万生灵涂炭。
    他曾以为自己会变成一台冰冷的算盘。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他看著这块破布。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
    “做个活生生的人。心里要存几分热气。別让钱,把你变成了怪物。”
    徐景曜將护心垫贴在胸口。感受著那份跨越生死的温度。
    他做到了。他用资本和火炮征服了世界,但他没有让资本吞噬自己的人性。他在最巔峰的时候急流勇退。他给大明留下了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法制帝国。
    他没有变成怪物。他依然是那个金陵城里,会为了一碗阳春麵而和赵敏討价还价的徐四。
    於是乎,大明帝国的歷史,翻开了崭新一页。
    中央户行通过精准的货幣调控,让全球的財富平稳地在大明版图內流动。皇家格物院在基础科学上不断突破。水力纺纱机、改良风帆、新型合金,让大明的生產力稳步攀升。
    海外行省的土著与平民,在大明学堂里学习四书五经。他们剪去长发,穿上汉服。几代人之后,他们將彻底忘记自己曾经的出身。他们只会自豪地宣称,自己是大明帝国的子民。
    九边藩王在各自的封国里安心经营。他们受制於大明中央的军事补给与金融结算,再无造反的念力。他们成了大明疆域最忠实的守卫者。
    金陵城外。铁道上。
    蒸汽火车的轰鸣声被限制在合理速度內。车轮有节奏地撞击铁轨。將江南的物资运往北方。
    龙江关码头。
    巨大的多桅帆船排队出港。船上不再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而是带著算盘和契约的大明商贾。
    天下太平。
    十年后。
    江南一处临湖庄园。
    春风拂柳。湖面波光粼粼。
    徐景曜头髮全白。他躺在藤椅上。手中拿著一根鱼竿。鱼漂在水面上微微浮动。
    赵敏坐在他身旁。正在缝补一件衣裳。
    岁月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痕跡。但那份相濡以沫的寧静,却愈发深沉。
    “夫君。这鱼都半个时辰没咬鉤了。咱们回去吃饭吧。”赵敏抬头。
    徐景曜只是笑了笑。
    “钓鱼不在鱼,而在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