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看不见 摸不著 跳不出
    “韦师傅————您这、您这钓竿、这钓竿————”
    陈泽凯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一幕了。
    “这钓竿没有机关,你可以看看。”
    韦穆把钓竿反手递给陈泽凯。
    陈泽凯下意识接过,仔细端详,旁边的摄像机镜头也在聚焦对准钓竿,事实的真相的確如此,这钓竿普普通通,不是什么魔术道具。
    “韦师傅,没有鱼鉤,没有鱼饵,怎么可能把鱼钓上来呢?”
    陈泽凯把钓竿还回去,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是说想看真功的神奇之处吗?现在真功的神奇已经摆在你面前了,而你却拒绝相信。”
    “您是说,您的真功可以不用鱼鉤和鱼饵,也能把鱼钓上来?”
    陈泽凯震惊不已。
    这若是旁边站著个钓鱼佬,要么跪下来求教,要么怒斥这是对钓鱼的褻瀆了。
    韦穆淡然一笑。
    一边的邓永安手忙脚乱地问:“师祖,这观赏鱼也不能吃,那我就全部放生了?”
    “放吧。”
    韦穆把钓竿放好,嘆息道:“本来钓鱼是閒情雅致之事,但其实我这么钓鱼,未免失去了钓鱼的乐趣,所以也算不上好事。”
    陈泽凯:“————“
    李祥生:
    这话还评不出毛病来。
    说话的人如果有真本事,你怎么能用装逼来形容呢?
    “韦师傅,您具体是怎么做到的?”
    陈泽凯连连追问,这已经不是原本採访单上的问题了。
    韦穆也理解眾人更为好奇的眼神。
    这就像佛祖传法,有人感兴趣的並非是佛法本身,而是佛法带来的神通。
    光说什么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人们是会感兴趣,可这种事无法立竿见影,说得再多,都不如展现下吹糠见米的神通更实在。
    不用鱼鉤和鱼饵钓鱼,確实有一种超常的味道在,但这还不够。
    “具体怎么做到的?你见別人吃饭喝水,也会问別人是怎么做到的吗?你真功的境界到了,自然而然就明白其中的原理,没到这个境界,说破天你也理解不了。”
    “而人类也是如此,多数人眼前横著一道无形的篱笆,脑子里锁著一道挣不开的铁链,哪怕真相贴著鼻尖,也看不见、摸不著、跳不出。”
    话音未落,韦穆缓缓摊开手掌,肌肤白里透红,筋骨藏肉,仿佛蕴藏著无穷的活血与气机。
    恰好此时,一只蓝额疏脉蜻自凉亭外急掠而入,翅翼轻颤如刃,本欲从韦穆摊开的掌心上方一掠而过。
    可就在距掌心上方十来厘米之际,空气骤然扭曲,似有漩涡无声成形。
    蜻蜓猛地一滯,如撞进蛛网的飞蛾,头重脚轻,直直跌落,啪嗒一声,正落在温热的掌心之上。
    可马上,这只腹部蓝灰色的蜻蜓尾节微颤,刚一蹬腿腾空,却“咚”地撞上一层看不见的气障,打著旋儿又跌回原处。
    眾人目光齐刷刷被吸过去,屏息无声。
    只见那蜻蜓一次次振翅、腾跃、衝刺,可每一次,都在离掌心十厘米处被无形之力弹回,如陷泥沼,如囚风笼。
    蜻蜓翅膀拍得急促,腿足蹬得慌乱,却始终逃不出那方寸之地,活脱脱一场无声的滑稽戏。
    韦穆垂眸,掌心微凹如碗,气机流转如水,蜻蜓在他掌中徒劳扑腾,竟连一缕风都带不起。
    眾人瞠目结舌。
    摄像机的镜头已然推得很近了,这么高清的镜头下,韦穆的周围又没有遮挡,即使是近景魔术也无处遁形。
    “看不见、摸不著、跳不出?”
    陈泽凯喃语:“这就是无形的篱笆?无形的屏障?”
    连时常跟隨韦穆身边,见证了许多玄奇一幕的邓永安,也不禁吞咽口水。
    “大部分人就像这只蜻蜓,一生扑腾,一生困惑,一生困在自己看不见的牢笼里。那道屏障,从生到死,如影隨形。”
    韦穆轻轻一嘆,似怜似悯,觉得差不多火候到了,便手掌微微一震,那只已开始精疲力竭、蜷伏不动的蜻蜓,骤然被一股柔劲托起,如被清风托送,倏然腾空,振翅而去,转眼没入天光。
    “可蜻蜓好歹有自由的那一刻,而大多数人,连这一瞬的自由,都等不到。”
    韦穆缓慢起身,神色温和却不容置喙:“今天的採访就先到这儿吧,陈记者,感谢你专程前来。若还有缘,日后我们再谈些別的。
    採访结束了。
    而对这次採访,陈泽凯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与李祥生走出去坐在採访车內,直到车子开出了养生所,他才长吐一口气:“今日所见所闻,实在令人震撼,李哥,我有一个感觉,一个新的时代说不定从此刻起,就要开始了。”
    採访结束后,眾人都在心潮澎湃,畅想未来。
    韦穆却心平气和,没有多余的想法。
    回到自己的静室,他眼睛一闭,进入了奇异空间。
    “今日你有空没有?”
    韦道人吊儿郎当地躺在吊床上,一看韦穆进来,就懒洋洋地问道。
    “怎么,有事吗?”
    “有空就是有閒心,有閒心就来陪我聊聊天。”
    韦道人一挥拂尘,眼前的场景骤变。
    原本静謐的灰白空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苍莽险绝的画卷,千仞悬崖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雾深处,四周群山连绵,古木参天,阴森幽邃,仿佛亘古未有人跡。
    一条大江自密林深处蜿蜒而出,曲曲折折,宛如一条吐信的巨蟒,在苍茫大地上游走奔腾。
    而他们脚下,仅是一块凸出於绝壁之外的狭小石岩,不过几平方米,边缘崩裂,碎石不时滚落深渊,转瞬便消失在云雾之中,听不见一丝迴响。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復。
    可就在这令人胆寒的绝境之上,韦道人竟堂而皇之地摆了两张藤编椅,中间架著一个锈跡斑斑的烧烤架,炭火正红,油滴“滋啦”作响,腾起一缕诱人香气。
    “没试过在万丈悬崖上吃烧烤吧?”
    他笑嘻嘻地翻动著肉串,眼神里闪著孩子气的得意。
    “我修道之前,最爱的就是这口烟火气。后来修出些本事,能腾云驾雾了,反倒更想找个普通人去不了的地方,比如这儿,点一炉炭火,烤几串肉,看山河在脚下翻涌。”
    他抬头看向韦穆:“你说,这叫不叫超凡脱俗?”
    “就像现在这样,”韦道人仰望著远处苍茫的山河,语气悠然,“大江如练,密林无边,天上飘著冬雪,手里温著一壶黄酒,再啃上一串滋滋冒油的烤肉,那种滋味,说不出来,只能用心去品。”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抖,拂尘一扬。
    霎时间,铅灰色的天空缓缓裂开细雪,一片片洁白如羽,无声飘落。
    寒风轻啸,气温骤降,已逼近零下四五度,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来来来,坐下坐下!”韦道人拍了拍身旁的藤椅,笑得像个准备野餐的老顽童,“今天不谈修行,就当一回凡人,好好吃一顿。”
    他率先一屁股坐下,毫不讲究。
    韦穆见状,也不再废话,跟著落座。
    椅面微凉,背靠绝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可偏偏,这惊心动魄的险境,竟透出几分荒诞的愜意。
    的確如韦道人所言,这般体验,实属罕见。
    遥望大地苍茫,林海如墨,大江蜿蜒如龙,而自己却坐在千米高空的悬崖石台上,吃著烧烤,饮著温酒。
    若说后无来者尚不敢断言,但前无古人,恐怕是板上钉钉了。
    一壶绍兴黄酒搁在烧烤架旁的小铜炉上,酒香隨热气缓缓蒸腾。架上摆满了食材,牛肉串、羊肉串、虾串、鱼块,甚至还有几只剥了皮的蛙腿,油光闪闪,香气扑鼻。
    “我啊,当年还是普通人的时候,最爱的就是牛肉串。”
    韦道人一边翻动肉串,一边絮絮叨叨,眼神里泛著怀念的光:“其次是羊肉,膻香浓烈,嚼著带劲。虾要烤到壳脆,鱼得抹重料,尤其是罗非鱼,皮焦肉嫩,蘸上蒜蓉辣酱,一口下去,魂都飞了。”
    话音刚落,一片雪花悠悠飘落,还未触及烤架,便被腾腾热气瞬间蒸乾,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寒风中。
    韦穆也拿起一串牛肉,放在架上慢慢烘烤,油脂滴落,炭火“啪”轻响,香气愈发浓郁。
    更令人咋舌的是,韦道人不仅变出食材,竟还凭空取出十几种烧烤调料。
    孜然、辣椒麵、花椒粉、蒜蓉酱、蜜汁、酱油、腐乳————琳琅满目,感觉他不是修道之人,而是深夜街边烧烤摊上的老师傅。
    “修道三千,终归不敌一串烟火。”韦道人笑著递过一罐冰镇酸梅汤,“再超凡,我也还是个人。只不过,现在能去的地方,比从前有趣多了。”
    “可惜啊————”韦道人忽然停下翻动肉串的手,望著飘雪的天际,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我能飞天遁地,道法无边,法力无穷,想吃什么,心念一动便能化出千般美味。可偏偏,变不出一个真正能陪我吃烧烤的朋友了。
    炭火映照著韦道人半明半暗的脸,眼神深远如古井。
    “修行之路,漫长而孤绝。一路前行,总有人在某个岔口停下,转身离去。
    等我回望时,才发现身后早已空无一人,曾经並肩谈笑的故人,一个也没能走到今天。”
    他苦笑一声,將一串烤得焦香的牛肉放进嘴里咀嚼。
    “如今我有了本事,能上九天揽月,能入深海煮酒,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一个人吃著烧烤,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终究是索然无味。就像喝酒,独饮独醉,那不叫饮酒,叫借酒浇愁,又有什么滋味可言?”
    韦穆沉默片刻,终於开口:“你是在怀疑————修道、长生的意义吗?”
    “哈哈,”韦道人仰头一笑,笑声在风雪中散开,“那倒不至於,若连长生的意义都要怀疑,那人生本就没什么可执著的了。”
    他夹起一粒炭火,轻轻一吹,火星四散。
    “你知道吗?地球上每天有十六万人死去,三十多万人出生,还有五十到一百五十个物种悄然灭绝,日日如此,年年不息。”
    “你说,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生命没有意义,死亡没有意义,存在本身也没有意义。若非要追问意义,那唯一的答案,或许就是————正因为我们知道终將死去,所以活著的每一刻,才显得如此鲜活,如此珍贵。”
    韦道人转头看向韦穆,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光。
    “我不为长生”的意义而烦恼,我只为某一刻的孤独,而微微动容罢了。”
    “我还以为————”韦穆低头咬了一口牛肉,热油在舌尖炸开,却尝不出先前的香,“修仙得道之后,连孤独这种情绪,也会被炼化殆尽,然后失去这种情绪呢。”
    “炼化?”韦道人轻笑,举起酒杯,雪花落在杯沿,瞬间融化,“孤独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何必炼化?修道又不是让你变成一颗无情的石头,而是让你学会与孤独共处,就像今晚这样,哪怕只有你一人相伴,也值得温一壶酒,烤一串肉,聊几局龙门阵。”
    他举杯遥敬虚空:“所以啊,再怎么修炼,你也不会失去这种情绪,而只会习惯。”
    “你以为仙人是什么?不食五穀,吸风饮露,外生死、极虚静、不为物累、
    超脱自在,能腾云飞行,没有人慾的就是仙人?”
    “难道————不是吗?”
    韦穆微微一怔。
    “错了。”
    韦道人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崖边积雪簌簌滑落:“大错特错!”
    他一拍烧烤架,火星四溅:“逍遥自在,这才是仙人的核心!”
    笑声渐歇,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韦穆:“说白了,仙人是什么?是想成为什么样,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餐霞饮露、羽化登天,那是仙。你想大口吃肉、
    痛饮烈酒,那也是仙。你想忘情绝爱,那是你的选择。你想念旧情、怀故人、为一串烤肉动心,那也是你的自由。”
    韦道人指了指自己,眼中闪著桀驁的光。
    “你非得规定,仙人就不能有欲望、不能有情绪、不能贪一口烟火气?那你不是在修仙,你是在给自己套枷锁!一旦你给仙”字定下一个標准,说只有这样才算得道”,你就已经背离了逍遥”二字。”
    “你以为魔头就一定残暴嗜杀?不,真正的魔头,比你还自在。他们不讲规矩,不守清规,隨心所欲,念起即行。某种程度上,他们比所谓的正道仙人”更接近道”。”
    说到这儿,韦道人夹起一串烤得焦香的羊肉,咬下一口,油汁顺著嘴角流下,却毫不在意。
    “所以啊,修仙、修道、修魔,归根结底,图的不是长生,不是神通,不是超脱生死,而是念头通达,身心无碍。我想吃,我就吃。我想哭,我就哭。我想在这万丈悬崖上烤串喝酒,那便是我的道。”
    韦道人这番高论,荒诞中藏著机锋,狂放里透著通透。
    韦穆虽不敢全信,却也觉得耳目一新。
    可真正的仙,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
    此刻,也只能姑且听之,暂存於心。
    两人继续吃著烧烤,谈天说地,笑语喧譁,像两个老友在绝境中偷得浮生半日閒。
    忽然,韦穆筷子一顿,抬头问。
    “你能穿梭平行世界,这等手段,怕是早已超脱凡俗,说真的,回到地球,你就真忍得住不插手现世?”
    韦道人正啃著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蛙腿,闻言嘴角一扬,油光闪闪地笑了。
    “你又怎知————我没插过手?”
    他指尖轻点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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