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定定地盯著周澈的眼睛。
    这位精灵女皇没有任何上位者的威压,只有一个母亲的託付。
    “好好对她。”
    周澈点了下头,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我会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母后!”
    露娜醒了。
    小精灵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身上的军大衣顺著莹白的肩头滑落。
    冷风一吹,她赶紧手忙脚乱地裹了回去。
    翠绿色的大眼睛转了一圈,正对上了站在坑沿往下看的周澈。
    四目相对。
    露娜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成了熟透的番茄色。
    那些深埋在时间结界里、炽热又疯狂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了她的脑海。
    “你你你……別看!”
    她尖叫一声,抱著毯子连滚带爬地窝到艾琳娜身后。
    死死抓著女皇的披风,只露出半个通红的耳尖。
    可仅仅过了两秒。
    小丫头看著周澈满身血污的样子,咬了咬牙,突然从披风后面窜出来。
    她护食一样张开双臂,直挺挺地挡在周澈身前。
    结结巴巴衝著周围的人喊:
    “你、你们不许看他!他刚打完雷劫,很累的!”
    周澈眼皮一跳,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那点原本沉甸甸压在胸口的鬱气,被这只直球精灵硬生生撞散了一丝。
    但也仅仅只是一丝。
    因为坑底的另一侧,江晚吟也醒了。
    她睁开眼的动作非常平静。
    没有惊慌,没有迷茫。
    她先是扫了一眼头顶双日凌空的异界苍穹,目光一顿。
    接著看向周围被天雷劈得琉璃化的焦土。
    最后,视线落在了长著尖耳朵的艾琳娜和露娜身上。
    短短三秒,这颗国家级的顶级大脑完成了信息处理——
    不在蓝星,超自然环境,有异星生物。
    她的眼神布满了戒备。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坑沿上的周澈。
    周澈的心跳,在这一秒停了半拍。
    他迈开腿,想要走下去,却发现脚底像生了根一样沉。
    “请问。”
    江晚吟开口了。
    声音依然低柔,一如既往的好听。
    却带著一种足以把人推到千里之外的客气与疏离。
    “您是谁?”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通讯频道里,刚要匯报战损的李华硬生生闭上了嘴。
    “鏘——”
    沈炼拇指一弹,绣春刀出鞘半寸。
    这群大明杀胚根本不管什么科学大脑,他们只知这个女人伤了他们大人的心。
    九名锦衣卫气机相连,实质性的杀气直接锁定了坑底。
    张玄素眼疾手快,一记拂尘扫过,按住沈炼拿刀的手腕,压低声音警告:
    “收刀!不可放肆!”
    所有人都清楚,这三个字对周澈而言,比刚才的九重天雷还要致命。
    露娜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小精灵害羞得快冒烟了。
    但还是鼓起勇气从母亲身后探出身,一把攥住周澈的衣角,像只护食的小兽。
    周澈站在坑沿,异界的荒风掀起他暗金色的战纹衣摆。
    他的嘴唇张了张。
    想说“我是周澈”。
    想说“我是你一直用命护著的人”。
    但话到嘴边,全部咽了回去。
    “我叫周澈。”
    他说,声音稳得不像话,连颤音都没漏出来。
    江晚吟礼貌地点了点头,將身上的军大衣紧紧拢了拢。
    目光从周澈脸上平滑地移开,继续打量四周。
    那个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温柔。
    没有了看著他被雷劈时近乎疯狂的心疼。
    更没有了那种看他皱一下眉、就会红了眼眶的破碎感。
    什么都没有。
    就像走在路上,出於礼貌跟一个问路的陌生人点头致意。
    周澈咬牙,口腔里漫出一股铁锈味。
    他一言不发地跳下深坑,军靴踩在焦炭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走到江晚吟面前蹲下,刻意保持著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威胁的距离。
    江晚吟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警惕地看著这个浑身散发著恐怖气机的白髮青年。
    “別怕。”
    周澈从空间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鬆了瓶盖,递了过去。
    他的手甚至有些极其不易察觉的微抖。
    “你受了伤,缺水,先喝点。”
    江晚吟犹豫了足足五秒。
    最终,顶级学者的生存逻辑战胜了防备。
    在极端环境下,拒绝补水等於慢性自杀。
    她接过水瓶,没有道谢,只是轻轻仰头喝了一小口。
    喝水的时候,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进了军大衣里,摸到了自己原本衣物的口袋。
    指尖触到了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
    她掏了出来。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已经皱巴巴的,边缘甚至因为雷劫的高温有些熔化,沾著一点黑灰。
    但上面那只小白兔的印花,依旧清晰。
    江晚吟看著这颗糖,眉头轻轻拢了起来。
    她认识这颗糖。
    以她极度自律的生活习惯,绝不会隨身携带这种高糖分零食。
    她不记得是谁塞给她的,更不记得任何关於这颗糖的画面。
    但是。
    看著这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奶糖,她的眼眶毫无徵兆地红了。
    心臟像被人用极细的针尖,狠狠挑破了一道口子。
    不致命,也不剧痛。
    但就是酸得要命。
    那种没来由的委屈和失落,像一只手攥紧了她的呼吸。
    “这是……我的吗?”
    她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向周澈,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茫然。
    周澈盯著那颗糖,暗金色的竖瞳剧烈收缩。
    他的手指在焦土里抠出了深深的抓痕,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是。”
    周澈站起身,转过头,往前走了两步。
    所有人都看到,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了一下。
    接著,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当他大步翻出深坑,重新站在所有人面前时。
    眼底的痛楚已经被绝对的暴戾和冰冷彻底掩埋。
    “李华!”
    “到!”
    李华大步跨出。
    “江姐留在我身边,不送回蓝星。”
    周澈的声音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视频通讯里,司令岑卫军彻底急了,老將军的声音痛心疾首:
    “周澈!你糊涂!这丫头现在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留在这吃炮弹吗?”
    老將军的声音透著痛心疾首的无奈和怒火:
    “国家已经折了一个天才,不能再眼睁睁看著你也跟著碎了!”
    “司令!”
    周澈冷硬地打断了他,目光如刀般扫过远方美军和神庭联军的方向:
    “我身边,比蓝星安全。”
    “等我打穿这条裂缝,杀进那帮神明的腹地。”
    “我就算把天掀了,也会找到治她的办法。”
    岑卫军盯著屏幕里那个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以往的年轻人,痛心疾首地吼道:
    “你拿什么保证!”
    周澈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顿。
    “拿我的命。”